马车离了永定门,碾过朱雀大街最后一道残雪,便一头扎进了南城外的茫茫荒原。朔风卷着砂砾扑打车帘,像无数只枯手在抓挠,声声催命。
沈知微是在颠簸中醒来的。
她睁开眼,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,混着沉水香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她裹在其中。她发现自己枕在裴照野腿上,身上盖着他的墨狐大氅,那大氅被体温烘得温热,却掩不住他微微发颤的腿。
她撑着坐起身,额角抵到车窗框,一阵眩晕。左腕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过,纱布平整,打的结是她不熟悉的样式——是裴照野的手笔,笨拙却紧实。
"醒了?"裴照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带着伤后的虚弱,像被水泡过的棉线,软而沉。
沈知微没有立刻答话。她转头看他,借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雪光,看清了他的脸——比离宫时更白,眉心那道纵纹刻得极深,唇上结着一层干裂的血痂。他的右手按在左肋下,指节泛出青白。
"侯爷的伤。"她开口,不是问句。
"不碍事。"
"民女是医者。"沈知微倾身过去,不由分说地解开他的中衣盘扣。墨玉扣冰凉,硌着她指尖。中衣掀开,后背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,玄色布料黏在皮肉上,撕开时带起一阵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
裴照野脊背猛地一僵,喉间溢出一声闷哼,却咬着牙没动。
伤口比她想得糟。那道从肩胛斜贯至腰际的刀口,因连日颠簸和殿前激战,边缘已翻出惨白的肉,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——是溃脓的前兆。更糟的是左肋下,一道寸许长的旧伤裂开了,那是崖山雪夜他替她挡的,她此前竟不知道。
"侯爷在宫里,"她声音发紧,指尖蘸了烈酒,轻轻擦过伤口边缘,"为什么不说?"
裴照野侧首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。他扯了扯嘴角:"说了,卿卿就不让本侯出城了。"
沈知微手一顿。烈酒滴进伤口,滋滋作响。她不再言语,只以银针引流脓血,以羊肠线缝合裂开的旧伤。裴照野伏在她膝上,任她施为,呼吸粗重,额头抵在她腿侧,像一块烧红的铁浸入了凉水里。
马车在风雪中疾驰,像一叶漂在怒海里的孤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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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风雪渐歇,马车在一座荒弃的山神庙前停下。庙门半塌,神像缺了头颅,只剩半截泥胎在暗影里沉默地立着。萧珩率玄甲卫在庙外布防,弓弩上弦,寒光凛凛。
沈知微在庙中燃了一堆篝火,火光舔着潮湿的枯枝,噼啪作响。她煎了一碗驱寒的汤药,递给裴照野。
裴照野接过,却没有立刻喝,目光落在她腕间那道新添的伤上:"还疼么?"
"不疼。"
"又撒谎。"他伸手,以指腹轻轻拂过她腕间纱布边缘,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,"你每次说谎,左手会不自觉地蜷起来。"
沈知微指尖一颤,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袖中缩了缩,却被他一把捉住。他的掌心温热而粗糙,带着薄茧,将她的手裹得那样紧。
"侯爷,"她抬眸看他,眼底映着篝火,"民女不是累赘。"
"我知道。"裴照野低声道,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,"但我是你的刀。刀不护主,要刀何用?"
沈知微垂下眸,长睫轻颤。她忽然想起别院那夜,他坐在黑暗中,听着她的呼吸,指尖摩挲着那只空了的酒杯。想起他说"我非良人"时,背影在风雪里孤峭得不成样子。
他是骗过她。
可他动的心,是真的。
她轻轻挣开他的手,将药碗推到他唇边:"喝药。喝完,睡觉。"
裴照野看着她,眼底的暗色浓得化不开,却终究没再说话,仰头将药汁饮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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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三刻,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。
不是风声。是某种东西爬过枯叶的沙沙声,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里游动,密密麻麻,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
萧珩的厉喝撕裂死寂:"有埋伏!闭气!烟里有毒!"
话音未落,数支淬了幽蓝的弩箭破空而至,钉在庙门上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沈知微猛地起身,袖中银针已扣在指间。裴照野提剑挡在她身侧,玄铁重剑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,可他左肋的伤让他动作滞了一瞬,眉心紧蹙。
"不是谢家的人。"沈知微嗅了嗅空气中那股腥甜的气味儿,瞳孔骤缩,"是南疆的驱蛊术……草鬼的同门!"
庙门轰然洞开,风雪卷入,卷得满室烛影乱摇。火光摇曳中,一道佝偻的身影立于庙阶之下,裹着一件破旧的苗袍,左颊烙着一枚暗红的火焰纹——那是南疆巫医一脉的师门印记。
是个老妇。她手里握着一根骨笛,与草鬼那枚一模一样,笛孔里隐隐透出七星草的幽蓝光泽。
"沈家的女娃,"那声音粗粝得像一口被烟熏坏的嗓子,"老身追踪师兄三个月,没想到他竟栽在你手里。"
裴照野重剑横扫,剑气激荡,将最先扑来的两条蛊蛇斩成两段。蛇血溅在雪地上,竟将积雪蚀出滋滋的白烟。可蛇群太多,像黑色的潮水,从庙门、窗缝、甚至梁上的破洞中涌入,吐着猩红的信子。
"闭气!不要碰蛇血!"沈知微厉喝,从怀中取出那枚七星草枯叶,以火折子点燃,掷入火堆。枯叶遇火,腾起一阵淡黄的烟雾,带着清苦的药香,像一把无形的刀,将蛇群从中劈开。那些蛊蛇遇烟即退,发出嘶嘶的哀鸣。
老妇面色一变,骨笛急转,笛声尖锐如裂帛。蛇群再次涌上,却比方才更狂躁,竟开始互相撕咬,血溅在神像上,像泼了一层暗红的漆。
"够了!"沈知微忽然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燃着的柴,以柴尖抵住自己左腕的伤口,鲜血涌出,滴在柴火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,"你要试沈家血脉,我给你试。但你要想清楚——草鬼是谢家的刀,谢家已倒,他的禁术便是无主之毒。今上若因这毒驾崩,南疆巫医一脉满门抄斩,你清理门户不成,反连累师门陪葬!"
老妇的笛声骤然一顿。
她盯着沈知微,盯着她腕间滴落的血,又盯着她身后提剑而立的裴照野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潮。半晌,她桀桀怪笑一声,那笑声里却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。
"沈砚的女儿……"她低声道,像念着一道旧咒,"果然跟他一样,是个不怕死的。"
她忽然收了骨笛,蛇群如潮水般退去,消失在庙外的风雪中。她上前一步,火光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,左颊那枚火焰纹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"老身不是来替草鬼报仇的。"她盯着沈知微,一字一顿,"二十年前,草鬼偷练禁术,被逐出师门,老身奉师命追踪他,要收回他偷走的蛊经。三个月前,老身感应到他蛊虫反噬,追踪至京城,却晚了一步——他死在你手里,蛊经下落不明。"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,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:"你父亲沈砚,二十年前在瘴母谷采药时,曾从草鬼的蛊阵中救过老身一命。老身欠他一条命,今日还你。草鬼偷走的蛊经,藏在血藤洞深处,那洞里也有他培育的七星草母株——是炼制长生丹的源头,也是洗髓汤的药引。"
她从袖中抛出一个竹筒,竹筒落在沈知微脚边,发出清脆的响。
"血藤洞里有你要的东西,也有你不该碰的东西。"老妇转身,苗袍扫过门槛上的残雪,"沈家的女娃,毁了蛊经,别让草鬼的孽,再祸害人间。老身能还你父亲的,只有这一程路。洞里的东西,是死是活,看你的造化。"
她没入黑暗,像一片雪融进雪里。
沈知微捡起竹筒,以银簪挑开蜡封。筒内滚出半张泛黄的羊皮地图,上面以朱笔标注着瘴母谷深处的"血藤洞",洞旁画着一株七星草,草叶如剑,泛着幽蓝。
羊皮背面,有一行小字,墨迹清癯瘦硬——是沈砚的笔迹:
"知微若至瘴母谷,血藤洞内有为父留下的东西。慎之,莫信巫医。"
沈知微手一抖,羊皮险些落地。
"你父亲来过这里?"裴照野拄剑走近,目光落在那行字上。
"来过。"沈知微盯着那熟悉的笔迹,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后那段日子,每逢休沐便闭门不出,书房里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——和这瘴母谷的风,一模一样。她低声道,"太子暴毙前,父亲为查鸩羽之源,曾秘密南下。他回京后,在《百草歌诀》里添了七星草的图样,却从不提这谷中的事。原来……他把洗髓汤最关键的一味药引,藏在了这里。"
裴照野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从她指间接过那张羊皮,借着火光细细端详。他指尖触到"慎之,莫信巫医"四字,眸色微沉:"你父亲让你莫信巫医,方才那老妇,却引你去血藤洞。卿卿,这洞去不得。"
"必须去。"沈知微抬眸看他,眼底映着篝火,"枯叶药性不足,三日之期只剩两日。血藤洞里有父亲留下的鲜草,也有完整的洗髓汤配方。没有它,今上活不过第三日。"
她顿了顿,将羊皮收入怀中,声音轻了下去:"而且……我想知道,父亲当年在这里,到底经历了什么。他回京后,鬓角一夜之间白了一半,却从不肯说。"
裴照野看着她,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抹近乎执拗的倔强,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他不再劝,只将墨狐大氅解下,重新披在她肩上。
"那便去。"他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伤后的疲惫,却异常坚定,"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到了血藤洞,无论看见什么,都不要独自往前冲。"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腕间尚未干涸的血痕上,喉结滚动了一下,"你父亲把东西留在那里,是为了让你活着取回来,不是让你去陪葬。若有凶险,唤我一声——不是把你当累赘,是……"
他停住了,像是有话卡在齿间。
"是什么?"沈知微轻声问。
裴照野垂下眸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。半晌,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血锈味,却也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切:"是我怕。怕再看见你浑身是血地倒在雪地里,怕再捡一次簪子,却捡不回你的人。"
沈知微浑身一震。
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把她囚在别院、如今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的男人,忽然觉得眼底有些发酸。她别过脸,望向庙外浓重的瘴气,声音从风里传来,轻得几乎听不见:
"……好。我不独自往前。"
窗外,风雪渐歇,远处山峦隐没在浓重的瘴气中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在黑暗中睁着无数只幽绿的眼。山神庙的篝火噼啪一声,爆了个灯花,溅起几点火星,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,转瞬又灭了。
裴照野缓缓伸出手,握住了她冰凉的手。他的掌心温热而粗糙,带着薄茧,将她的手裹得那样紧。
远处,瘴母谷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,像某种蛰伏的东西被惊醒了,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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