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西华门前停稳,碾碎了一块薄冰,发出极轻的脆响。
冯公公立在宫道旁,一身靛蓝宦官服饰,手里拎着一盏羊角灯,灯焰被朔风吹得东倒西歪,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他瞧见裴照野下车,忙不迭迎上来,脚步虚浮,像是几日未眠:"侯爷可算来了,陛下……陛下今日晨起又呕了血,太医院那帮废物只会煎安神汤,半点用处也无!"
裴照野玄色朝服外罩一件墨狐大氅,面色比雪还白,唇角却绷得极紧。他微微侧身,将身后的沈知微让出半步:"这是沈院判之女沈知微,刑部大堂已证清白,陛下亲准的证人。本侯带她入宫,为陛下请脉。"
冯公公一怔,灯笼险些脱手。他定睛看向沈知微,见她一身素白,低眉顺眼,却掩不住眉宇间那股清凌之气——正是寿宴上执银针验毒、刑部大堂掷血书指证周显的那位。满朝文武都看着的沈家孤女,他怎会不识?
"原来是沈姑娘……"冯公公额上渗出细汗,"侯爷,沈姑娘身份敏感,又与谢家有血仇,万一……"
"没有万一。"裴照野打断他,声音沉得像一道铁闸,"沈家冤案是陛下亲准重审的,沈姑娘若害陛下,便是自掘坟墓。带路。"
宫道漫长,两侧高墙夹着一线天,积雪未扫,只在中间辟出一条窄窄的青砖路。沈知微垂眸跟在裴照野身后半步,鼻尖嗅到一丝极淡的腥甜——不是药香,是某种东西腐烂后混着香料的味道,从养元殿方向飘来的。
殿门推开,浓重的龙涎香扑面而来,熏得人脑仁发胀。沈知微下意识蹙眉,这香太烈了,烈到不像是在安神,倒像是在掩盖什么。
今上歪在龙榻上,明黄中衣外只披了一件半旧的锦袍,面色灰败如纸,眼窝深陷,像两口干涸的井。他手里攥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,指节神经质地摩挲着玉面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刮擦声。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抬眼,瞳孔涣散了一瞬,才勉强聚在裴照野身上:"……皇弟来了?"
"臣在。"裴照野单膝跪地,动作牵动了后背的伤,玄色朝服下的绷带又渗出一层湿热,他却面不改色,"臣带沈院判之女入宫,请陛下允她请脉。"
榻旁立着太医院院判周守仁,须发花白,手里捻着一张药方,闻言面色不虞:"侯爷,沈家虽经翻案,但此女与谢家有血仇,焉知不是来报复的?老臣已诊为风寒入里,肝阳上亢,只需静养……"
"周院判,"沈知微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切开了殿内浑浊的空气,"民女斗胆,请问陛下近日是否夜不能寐,头痛如裂,且伴有幻视?譬如……看见已故之人?"
周守仁手一抖,药方飘落在地:"你……你怎知……"
龙榻上,今上摩挲玉扳指的动作骤然停了。他盯着沈知微,涣散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异光,像溺水之人看见了一根浮木:"你……你是沈家的人?朕见过你……在梦里,沈院判带着你,站在朕的床头……"
沈知微心头一紧。鸩羽侵脑,第二阶段的症状——幻视。
"民女请脉。"她不再多言,上前半步,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覆在今上腕上,三指轻搭。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粘腻,脉象浮取平和,沉取却涩滞如刀刮竹,尺部隐隐有雀啄之象——那是父亲医案中明确记载的"鸩羽侵脉,死机暗藏"之兆。
她又借着烛火,快速检视今上的舌苔。舌根泛青,像浸了水的苔;再翻起眼皮,眼底血丝呈蛛网状蔓延,正是蛊毒循肝经上扰脑髓的征兆。
"陛下近日服用的丹药,可否让民女一观?"她收回手,转向冯公公。
冯公公忙捧来一只紫檀木匣,匣内铺着黄绫,躺着三颗朱红色丹丸,颗颗圆润,泛着淡淡的异香。沈知微以银针探入其中一颗,针尖拔出时,竟泛着一层幽蓝的色泽。
殿内死寂。
"此丹何名?何人进献?"她声音发紧。
"长生丹,"冯公公擦着额上的冷汗,"是谢贵妃娘娘生前从南疆求来的方子,说是能益寿延年,陛下每日晨起服用一颗,已逾两月。初时确有奇效,精神健旺,可近半月来……"
"近半月来,头痛加剧,幻觉频发,且丹瘾渐深,不服便浑身发冷、战栗不止,是不是?"沈知微将那颗丹丸以清水化开,水面浮起一层极薄的、泛着腥甜的油花,"这不是长生丹,是鸩羽的糖衣。七星草为基,鸩羽为媒,再掺入少量***麻痹痛觉,初服精神大振,连服则毒入脑髓,停药便生不如死。陛下不是病了,是成了药傀。"
周守仁面如土色,扑通跪倒在地:"老臣……老臣该死!老臣验过此丹,只觉药性温补,未曾想……"
"未曾想?"裴照野冷笑一声,重剑拄地,撑着身子站起来,后背的伤让他身形微晃,"周院判,你验的是丹,还是谢贵妃的颜面?"
话音未落,龙榻上的今上忽然剧烈抽搐起来,双手死死抱住头颅,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。他猛地睁眼,瞳孔涣散,直直盯着殿梁某处,像是那里站着一个人:"父皇……父皇别走!儿臣知错了……那丹药……那丹药不是儿臣要的……"
他忽然又转向另一侧空荡荡的屏风,嘶声喊道:"爱妃……爱妃救朕!朕头疼……像有千万只虫子在脑子里爬……你给朕的丹呢?快……快给朕丹药!"
他猛地坐起,口鼻中竟溢出一缕黑红的血,顺着下颌滴在明黄中衣上,像雪地里绽开的梅。他像是被这血吓住了,怔了一瞬,忽然抓住裴照野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:"皇弟……朕是不是要死了?朕梦见先帝……梦见谢崇拿着刀站在朕床头……朕没有病……朕是被人害了……是不是?"
殿内顿时大乱,冯公公尖叫着去扶,周守仁瘫软在地。
"按住陛下!别让他咬舌!"沈知微厉喝,从针囊中抽出七枚银针,针尖在烛火上一掠而过,"取烈酒、艾绒、干净的纱布!快!"
她出手如电,第一针刺入今上百会穴,第二针神庭,第三针风府——七枚银针呈北斗状布于头部大穴,针尾微微颤动,发出极轻的嗡鸣。今上抽搐的身子骤然一僵,像被无形的线钉住,随即软软倒回榻上,昏死过去。那缕黑血不再外涌,只凝在唇角,触目惊心。
"针封七窍,暂阻毒性上涌,"沈知微喘了口气,指尖因脱力而微微发颤,"但鸩羽已入脑髓,寻常汤药灌不进去。需以沈家血脉为引,配七星草、犀角粉,煎成'洗髓汤',方可将脑中毒质一丝丝引出。否则……最多三日。"
"沈家血脉?"裴照野瞳孔骤缩。
"是。"沈知微垂下眸,从袖中取出那枚荷包,里面装着父亲留下的七星草枯叶,"民女是沈家后人,民女的血,就是药引。父亲研制洗髓汤,本就是为解今上之毒,却被谢家灭口。如今这世上,只有民女能煎这副解药。"
她话音未落,殿角侍立的一个青衣小太监忽然动了。
那人一直低着头,缩在阴影里,像一团不起眼的墨渍。此刻却暴起发难,袖中滑出一柄淬了幽蓝的短刃,直取沈知微后心——她是唯一能解毒的人,她死了,今上必死,谢家"控魂"的局便无人能破!
"卿卿小心!"
裴照野拔剑,玄铁重剑出鞘的锐响撕裂死寂。可他伤得太重,剑锋只来得及格偏那柄短刃,刃口擦着沈知微的肩头划过,割破一层素衣。裴照野反手一剑,将那小太监钉在朱漆殿柱上,自己却也踉跄一步,后背的伤口彻底崩裂,鲜血顺着朝服下摆蜿蜒而下,在金砖上积成一滩暗红的洼。
殿门轰然洞开,顾言琛按刀闯入,玄色官服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一眼看清殿内局势,毫不犹豫地拔刀,刀光如雪,将那柱上还在抽搐的刺客头颅斩落。
"侯爷!沈姑娘!"他收刀,目光落在裴照野染血的朝服上,又落在沈知微肩头那道浅浅的血痕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潮。
"搜身。"裴照野以剑拄地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顾言琛蹲下身,在刺客怀中一搜,取出两样东西:半枚碎裂的骨笛,笛孔里还嵌着七星草的残渣;以及一块谢府的青铜腰牌,正面刻着"崇"字。
"谢家余党,"顾言琛将腰牌掷在地上,声音冷得像冰,"草鬼虽死,他的同党已经入宫。谢贵妃生前布下的局,死后还在收网。他们怕的不是陛下死,是怕沈姑娘救活陛下,让谢家'控魂'的阴谋彻底败露。"
沈知微没有看那腰牌。她走到案前,取过一只白瓷碗,又从发间拔出那支银簪——簪头的木芙蓉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她将银簪倒转,以尖端抵住左手腕间那道旧疤,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。
血珠涌出,滴入白瓷碗,发出极轻的嗒、嗒声,像更漏滴水。
"卿卿!"裴照野猛地转身,动作大得扯得伤口又涌出一股血,他却不管不顾,一步跨到她面前,铁钳般扣住她的腕,"你做什么!"
"救人。"沈知微抬眸看他,眼底是一片雪亮的平静,像结了冰的湖面下燃着一簇火,"侯爷,你说过,这案子翻之前,民女哪儿都不能去。如今案子翻到御前了,民女更不能躲。沈家三十七条人命换民女一人活着,不是让民女做缩头乌龟的。"
她轻轻挣开他的手,将腕间血滴入碗中,那抹猩红在瓷底晕开,像一朵盛开的木芙蓉。
"民女是医者,"她低声道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却字字清晰,"医者的血,生来就是救人的。侯爷若拦,民女便恨你一辈子。"
裴照野攥着她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松开,指节泛出青白。他看着她腕间那道旧疤被新血覆盖,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抹近乎残忍的执拗,忽然觉得心口被人用钝刀生生剜去了一块。
殿外风雪又起,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,像谁在远处敲着丧钟。
他缓缓退后半步,玄铁重剑拄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垂下眸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:
"……本侯不拦你。但本侯的命,也在这碗里。你若有事,本侯便把这京城,屠干净了给你陪葬。"
沈知微没有答话,只端起那碗血,转身走向龙榻。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一柄终于出鞘的、染血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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