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府的偏院,深锁于重重楼阁之后。
连日朔风吹彻,将满院琼枝吹作玉尘,唯有檐下几竿湘妃竹,犹自披着残雪,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细响,如泣如诉。沈知微凭窗而坐,身上裹着一件藕荷色织金缠枝纹小袄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道旧疤。那疤痕细窄平滑,两侧有对称的压印,她盯着看了许久,总觉那不像勒痕,倒像是幼时被什么长命锁或红丝绳长期缚住留下的印记。
窗外天光惨淡,铅云低垂,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泼墨山水。
她已被困于此处三日。
自寿宴归来,裴照野便再未踏足这院子。只遣了秋棠并两个面生的丫鬟伺候,又令玄甲卫副指挥使萧珩亲率八名侍卫轮值守在月洞门外,美其名曰"保护",实则禁足。她推窗远眺,只能望见一角飞檐,檐上蹲着几只脊兽,在雪光里沉默地俯瞰着她。
"夫人,"秋棠捧着一只错金手炉进来,轻轻放在她膝上,声音平板得像在背书,"外头冷,仔细冻坏了身子。侯爷入宫禀报周显一案,至今未归,吩咐了让夫人好生将养,莫要……莫要胡思乱想。"
沈知微轻轻"嗯"了一声,目光仍落在窗外那竿湘妃竹上。
胡思乱想?
她如今连自己的过去都无从辨认,脑中只有一些零碎的、泛着杏花甜香的影子——玄甲、银枪、还有一双泛红的眼眶。那双眼的主人站在寿宴殿心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:"我回来娶你了。"
那是谁?
她记不清。可每当她闭上眼,那声音便在心底深处回响,带着一种让她心口发酸发软的、说不清是甜还是涩的涟漪。
"秋棠,"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,"你可识得……镇北侯府的顾副统领?"
秋棠手一抖,险些打翻了茶盏:"夫、夫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奴婢……奴婢不过是侯府最低等的洒扫丫鬟,哪里识得那样的人物。"
"没什么。"沈知微垂下眸子,指尖轻轻敲着手炉上的错金花纹,"只是寿宴上惊鸿一瞥,觉得……有些面善。"
秋棠讷讷地不敢接话,只低着头替她添茶。茶汤注入白瓷盏,发出极轻的淅沥声,像檐角融化的雪水。她添完茶,便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里,像一抹淡得看不见的影子。
便在这时,月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、刻意压低的争执声。
"顾副统领,侯爷有令,夫人身子不适,不见外客!"
"本将奉皇后懿旨,协查东宫药案,需向沈氏后人核验毒方笔迹。萧副指挥使,你玄甲卫虽掌密侦,却也越不过羽林卫奉旨办差的规矩去。"那声音低而沉,像一块被北境风雪打磨过的玄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"让开。否则,休怪本将刀下无情。"
沈知微指尖一顿。
那声音……是寿宴上那个人的声音。
秋棠脸色煞白,慌忙去关窗:"夫人,别、别出声……"
"让他进来。"沈知微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道冰锥,穿透了重帘,刺入院中那片死寂。
门外沉默了一瞬。
片刻后,月洞门"吱呀"一声开了,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。顾言琛一身玄色织金蟒袍,未着甲胄,腰间只悬了一柄短刀,外罩一件墨狐裘大氅,步履沉稳。他身后跟着两名羽林卫亲兵,手中捧着一卷黄绫——正是皇后懿旨。
萧珩抱剑立于廊下,面色铁青,却终究未再阻拦。
顾言琛踏入房中,目光越过满室昏黄,直直落在她脸上。那目光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荡开层层涟漪,里头盛着失而复得的狂喜。
"知微。"他唤了一声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,却比寿宴上镇定许多,像一夜未眠后终于接受了某个事实。
沈知微站起身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她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眶,脑中那些碎片愈发清晰——杏花树、糖葫芦、翻墙进来的少年、还有月光下那双发烫的掌心。
"我……我记得你。"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,落在地上,连半点湿痕都留不下,"我记得杏花树。我记得糖葫芦。我记得……你说要娶我。"
顾言琛的瞳孔骤然缩紧。
他大步跨上前,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,像怕惊碎一场易醒的梦。他的手指微微发颤,伸出来,又缩回去,最终只是虚虚地悬在她腕上那道旧疤上方,像想碰又不敢碰。
"那道疤,"他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,"是你七岁那年爬树摔下来留下的。你哭着喊疼,我翻墙进沈府给你送糖,被你父亲追着打了三条街。你躲在假山后,一边抹眼泪一边笑,说'言琛哥哥快跑'……"
沈知微怔怔地看着他。
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旋转——假山、眼泪、糖、还有少年人狼狈翻墙的背影。她记不起全部,可那些细碎的、带着温度的碎片,却像一根根针,扎得她心口又酸又软。
"顾副统领,"她张了张嘴,声音发颤,"我如今……什么都不记得了。我连自己是谁都要靠别人来确认。你……你为什么还要来?"
"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。"顾言琛抬起眼,目光幽幽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,里头盛着三个月来的风霜、崖山的绝望、和北境夜夜独坐时的孤寂,"因为我以为你死了,我在北境给你烧了四十九天的纸,我恨不得提刀杀回京城,把谢家满门屠尽。因为我回来了,我发现你还活着,却发现你……"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哽咽出声:
"却发现你成了别人的妻。"
沈知微垂下眸子,指尖掐进掌心:"那不是真的。凉州成亲是假的,别院交拜也是假的。我……我不是他的夫人。"
"我知道。"顾言琛忽然伸手,从怀中取出一只檀木小盒,轻轻放在案上。盒子不大,边角磨得圆润,显然被人常年握在掌心把玩。他掀开盒盖,里头躺着一支糖葫芦。糖衣已经化了,琥珀色的糖浆黏在盒底,裹着几颗暗红的山楂,像凝固的血珠。糖葫芦下面,压着一张泛黄的笺纸,笺上画着一枝杏花,笔触稚嫩,显然是出自少年人手笔。笺角题着一行小字,清峻挺拔,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飞扬:
"待我北境归来,娶卿过门。——琛"
沈知微的指尖猛地一颤。
脑中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——
杏花如雨,纷纷扬扬落了她满头。少年玄甲未卸,翻身下马,手里高举着一支糖葫芦,糖衣在春光里泛着晶亮的光。她躲在树后,捂着嘴笑,却被他一把拽出来,将糖葫芦塞进她手里。他的掌心粗糙而温热,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薄茧,却将她的手裹得那样紧。
紧接着,另一幅画面浮上来——
不是杏花树下,是闺房。烛火摇曳,她坐在铜镜前,正在绣自己的嫁衣。一方红绸覆在发上,像一块小小的盖头,将她的视线染成朦胧的绯色。铜镜里映出少年人的身影,顾言琛站在她身后,玄色常服的衣角带着夜露的潮气,眼底却燃着明亮的光。他伸手,轻轻扶了扶她发间那方歪斜的红绸,声音低得像在哄一个孩子:“别动,让我瞧瞧我的准新娘。”
她红着脸去扯那方红绸,却被他按住手腕。他的指腹擦过她腕上那道旧疤,带着薄茧,烫得她轻轻一颤。
“等我娶你。”他说,“别怕,等我娶你,我必护你周全。”
红绸从发间滑落,像一片烧红的云,落在绣了一半的嫁衣上。
碎片像潮水般涌来,带着杏花甜甜的香气,带着少年人身上淡淡的铁锈与马革气息,带着红绸覆眼时那片朦胧的绯色,带着一种让她心口发酸发软的、说不清是甜还是涩的涟漪。她攥着那张笺纸,指节泛出青白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,砸在糖葫芦化尽的糖衣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。
"言琛哥哥……"她无意识地喊出声,像喊着一个刻进骨髓里的名字。
顾言琛浑身一震。
他再也忍不住,一步跨上前,单膝跪在她面前,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掌心温热而粗糙,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薄茧,烫得她轻轻一颤。
"知微,跟我走。"他抬起头,目光里盛着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痛楚,"羽林卫的令牌在我手里,玄甲卫的人拦不住我。我带你离开这座侯府,躲开这夺嫡之争。镇北侯府虽不如靖安侯府显赫,却足以护你一世周全。你记不得前事没关系,我替你记着。你记不得我也没关系,我们从头来过。"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:
"知微,我顾言琛这辈子,只认你一个妻。生是,死也是。"
沈知微浑身一震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滚下来。
她该跟他走吗?
她不知道。她连自己的过去都无从辨认,却被两个男人同时拽进了漩涡。一个骗了她,却守了她三个月;一个寻了她三个月,却来迟了一步。
"我……"她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。
就在此时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,像战鼓擂地,一声声敲在人心上。紧接着是萧珩惊慌的喊声:"侯爷!您怎么回来了——"
话音未落,房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风雪灌入,卷得满室烛影乱摇。
裴照野一身玄色蟒袍,肩头落满新雪,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煞神。他的目光越过满室死寂,直直钉在顾言琛握着沈知微双手的那只手上,墨瞳里翻涌着暗潮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,里头沉着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"顾副统领,"他开口,声音沉得像一道铁闸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"本侯的府邸,不是你羽林卫的演武场。本侯的夫人,也不是你能碰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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