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轰然大开,风雪卷入,吹得满室烛影乱摇。
一队羽林卫玄甲玄袍,刀光如雪,疾步涌入殿中。为首之人身形挺拔如松,面容俊朗,眉眼间带着北境风霜磨砺出的坚毅,像一柄刚从冰河里拔出来的刀,冷冽而锋利。
顾言琛。
镇北侯嫡次子,羽林卫副统领,女主自幼定亲的未婚夫。
他大步流星踏入殿中,目光本落在持刃的周显身上,却在侧首的刹那,余光扫到了那抹绛红——
像一道雷,劈开了他三个月来所有的梦。
那抹绛红立在殿心,宫装烈烈,肤白如雪,眉心一点芙蓉花钿艳得像一滴凝固的血。她转过身来,目光与他相接的刹那,他手中的刀"哐当"一声落在地上。
知微。
他的知微。
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在崖山的人,那个他夜夜梦回、烧纸祭奠的人,那个他在北境风沙里念了三千遍名字的人,此刻就站在他面前,活生生地,像一团烧在他眼底的火。
顾言琛张了张嘴,喉头滚动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吐不出,咽不下。他弯腰去捡刀,手指却抖得握不住刀柄,试了三次,才将那柄玄铁刀攥进掌心。刀柄上的缠绳硌着指腹,那疼痛让他确信这不是梦。
"……知微?"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,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,"你……你还活着?"
这三个字,像从他心口生生剜出来的,带着北境凛冽的风霜,带着无数个夜里他对着孤灯独坐时的绝望。
沈知微转过头,目光与他相接。
那一瞬,脑中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。不是记忆,是更深的东西——心底里的、血脉里的、刻进骨头里的熟悉。她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身玄甲,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眶,头痛欲裂,眼前闪过无数碎片:
杏花树下,少年玄衣,递来一支糖葫芦,糖衣在阳光下泛着晶亮的光;
太医院值房外,有人翻墙进来,塞给她一包桂花糕,糕上还沾着墙头的草屑;
月光下,少年握着她的手,掌心温热而粗糙,说"待我北境归来,便娶你过门"……
"啊——"她抱住头,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,像有一根针在意识深处搅动。
裴照野霍然起身,一步跨到她身侧,长臂一伸,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。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,将她按在自己胸口,隔绝了顾言琛的目光,也隔绝了满殿的惊骇。
"顾副统领,"他的声音沉如寒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"本侯的夫人,受了惊吓。你手中的刀,该对准乱臣贼子,而非本侯内眷。"
顾言琛如梦初醒,弯腰去捡刀,手指却抖得握不住刀柄。他抬起头,目光从沈知微脸上移到裴照野揽在她腰间的手上,眼底一点点泛起血色——那是他的未婚妻,是他以为死了三个月的人,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,如今却穿着靖安侯夫人的宫装,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。
"靖安侯,"顾言琛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像一头被抢了领地的狼,"她是我……"
"她是本侯明媒正娶的夫人。"裴照野打断他,墨瞳里翻涌着暗潮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,"三个月前凉州成亲,入京前夜在别院补了交拜之礼,饮了合卺酒。顾副统领若不信,大可派人去查——只是路途遥远,怕是要查上一年半载。"
顾言琛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他死死盯着裴照野,又低头看着沈知微苍白的脸,看着她眉心那朵芙蓉花钿,看着她攥着裴照野衣袖的手指——那手指纤细,腕上还有一道他熟悉的旧疤。
那是她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留下的,她哭着喊"言琛哥哥",他翻墙进沈府给她送糖,被她父亲追着打了三条街。
如今那道疤还在,人却不再是他的了。
"知微……"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,"你看着我。我是言琛。我回来了。北境的仗打完了,我……我回来娶你了。"
沈知微靠在裴照野怀里,头痛欲裂,却强撑着清明。她看着顾言琛染血的玄甲,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看着他眼底那片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深情与痛楚,脑中那些碎片像走马灯一样旋转。
她张了张嘴,想喊一个名字,却分不清该喊"言琛哥哥"还是"顾统领"。
最终,她眼前一黑,昏死过去。
裴照野打横抱起她,玄色蟒袍扫过满地血污,大步流星朝殿外走去。经过顾言琛身侧时,他脚步微顿,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传来:
"顾副统领,今日护驾之恩,本侯记下了。但她是本侯的人,从今日到往后,都是。你——"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,像刀刻金石:
"想都别想。"
顾言琛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,眼睁睁看着裴照野抱着沈知微消失在殿门外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。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他在北境接到京城密报,说沈家满门罹难,她死于崖山。他连夜纵马狂奔三百里,被副将拦下,说"将军,军令如山"。
他回去了。
他以为她死了。
他依然记得她试穿嫁衣时候的欣喜,他把一方红绸当做红盖头覆在她头上时,她那一低头美不胜收的娇羞,他记得她说“言琛哥哥,我等你回来娶我”。
他那支没送出去的凤钗,那场还没来得及办的婚礼,那句没来得及说的"我回来了",都随着崖山的风,散得干干净净。
可她没有死。
她活着,却成了别人的妻。
殿外风雪正急,吹散了寿宴的最后一缕沉水香。雪粒子撞在朱漆廊柱上,发出细碎的呜咽,像谁在这人间撒了一把无声的泪,掩不住金砖地上的血,只徒增几分凄惶。
顾言琛站在殿心,玄甲上溅着周显的血,像开了一朵朵红梅。他缓缓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那支银针——那是她方才验毒用的,针尖还泛着淡淡的青。
他将银针攥进掌心,针尖刺破皮肤,血珠渗出来,他却浑然不觉。
"知微,"他低声道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,落在地上,连半点湿痕都留不下,"等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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