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晓雾未散。
裴照野立在院中老梅树下,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悬着那枚玄铁令牌,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剑,锋芒凛冽,与昨夜那个在月色下红了眼眶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他一夜未眠。
那张化为灰烬的纸条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心上。带她回京,治淤血,恢复记忆——然后呢?她若恨他,他该如何?
"大人。"
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。周伯拎着洒扫的竹帚,躬身立在晨雾里。这老仆跟着老侯爷三十年,又守着这别院十年,一双眼毒得很,昨夜那声夜枭啼鸣,便是他先听出不妥。
"山道上有马蹄声,约莫两骑,一重一轻,正往咱们院上来。"周伯低声道,"听蹄铁声,是官马。老奴已让暗卫隐在林子里了。"
裴照野眸色一沉:"知道了。去备茶,莫要惊动夫人。"
"是。"周伯应了一声,一瘸一拐地朝厨房方向去了,背影在晨雾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周伯刚退下,竹篱外便传来一声清朗的笑,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:"侯爷好雅兴,金屋藏娇,连薛大人都瞒得死死的!"
话音未落,一道青色身影已翻墙而入,轻巧地落在院中,震得梅瓣簌簌而落。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,眉目俊秀,腰悬长剑,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,正是玄甲卫副都统萧珩,裴照野最得力的副手。
裴照野冷冷扫他一眼:"规矩呢?"
萧珩立刻敛了神色,抱拳行礼:"属下失礼。只是事态紧急,薛照大人命我速来传信——"
他话音一顿,目光扫向廊下。沈知微正披着外衫,隔着半开的窗,静静地看着院中。
裴照野眸光微沉,头也不回地吩咐:"青杏,扶夫人去内室歇着。她头伤未愈,受不得风。"
"是!"青杏连忙从廊下转出,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紧张,"夫人,咱们进屋吧,外头凉……"
沈知微看了裴照野一眼。他背对着她,肩背挺直如剑,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。她抿了抿唇,没多问,转身随青杏进了内室。
门轻轻合上。
萧珩这才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附在裴照野耳畔:"沈氏案有变。礼部侍郎周显是台前执笔的棋子,真正的幕后推手是谢贵妃母家。三年前太子暴毙,谢家为掩盖真相,通过周显伪造药方,嫁祸沈太医。如今谢家察觉沈家尚有活口,命周显去太医院追查沈家可能遗留的医案手札,怕是要斩草除根。"
裴照野瞳孔微缩,攥紧了腰间的令牌,骨节泛白。
"还有,"萧珩声音更低,"周显通过'血衣楼'买了凶,目标正是……夫人。"
空气骤然凝固。
裴照野眼底掠过一丝杀意,快得像刀锋过喉:"薛照那边如何?"
"薛大人已寻得当年沈院判的故交陈鹤年,此人精通颅脑瘀伤之术,愿在侯府为沈姑娘秘密施针,但此人只在京城停留七日,过期不候。"萧珩顿了顿,"三日后皇后寿诞,周显奉旨入宫献药,那是……揭穿他的唯一窗口。"
裴照野沉吟未语,眸色深不见底。
月洞门外又走进一人。
那是个身着藕荷色窄袖劲装的女子,约莫双十年华,生得明艳英气,腰间缠着一条软鞭,步履间带着江湖儿女的飒爽。她名唤柳青鸾,是玄甲卫编外暗探,常年游走江湖,负责监视各门派异动。
她目光越过裴照野,落在那扇紧闭的内室门上,忽然轻笑一声,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直率,却掩不住眼底那丝酸涩:"侯爷当真把她护得紧。连听个话的资格都没有?"
裴照野侧身一步,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的视线:"她头上有伤,受不得惊。"
"是么,"柳青鸾挑眉,声音压得极低,"还是怕她知道了太多,回头想起来,恨您?"
裴照野眸光一冷:"青鸾。"
柳青鸾识趣地闭了嘴,抱拳道:"血衣楼那边我已盯死了,周显雇的是'鬼手'一脉,出价三千两,要沈姑娘的项上人头。不过……"她顿了顿,"他们似乎还不知道沈姑娘失忆了,只当她是沈家漏网的活口,手里握着什么证据。"
"盯紧。"裴照野声音低沉,"启程前,务必保证别院的安全。"
"明白。"
柳青鸾转身欲走,又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:"侯爷,您当真要带她回京?侯府那边……"
她欲言又止,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扇紧闭的门。
裴照野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朝内室走去,玄色衣摆扫过青石板上落满的梅瓣,像一道沉默的刀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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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室里,沈知微坐在榻边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。青杏在一旁收拾药箱,大气也不敢出。
门被推开,裴照野走了进来。
他挥手让青杏退下,门合上的瞬间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。
"夫君,"沈知微抬眸看他,"出什么事了?"
裴照野在她面前蹲下,与她平视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血丝,和其中翻涌的、她读不懂的暗潮。
"卿卿,"他开口,声音低哑,"我们必须回京。你的伤……不能再拖了。"
"回京?"她蹙眉,"去哪里?"
"京城。"他顿了顿,避重就轻,"有位隐居的老神医,能治你头上的淤血。但他只在京城停留七日,过期不候。"
沈知微静静地看着他。她虽早有预感他不是寻常书生,可他眼底那层沉重的阴霾,分明藏着更深的东西。
"只是治伤么?"她轻声问。
裴照野喉结滚动,移开目光:"……是。"
"那你为何一夜未眠?"她伸手,指尖轻轻触上他眼下的青黑,"为何方才在院中,像变了个人?"
裴照野浑身一僵。
她太敏锐了。即便失忆,即便柔弱,可她骨子里那份医者的通透,让她像一面镜子,照得他无所遁形。
"山道不太平,"他握住她的手腕,声音沉了几分,"有仇家盯上了我们。回京路上,怕是不会太平。"
"仇家?"她眸光微颤,"是你的仇家,还是……我的?"
裴照野没有回答。
他忽然伸手,将她揽入怀中,力道大得像是怕她消失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"卿卿,你信我么?"
沈知微靠在他肩头,听着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,缓缓闭上了眼。
"信。"她说。
"那便跟我走。"他收紧手臂,"无论路上发生什么,别离开我身边。"
她轻轻点头,发髻蹭过他的下巴,痒痒的,却让他红了眼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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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议既定,众人分头准备。
沈知微回房收拾细软。青杏跟在她身后,一边帮她叠衣裳,一边小声抽鼻子:"夫人……您、您这一去,还回来么?"
"傻丫头,"沈知微拍拍她的头,"会回来的。"
她打开箱笼,翻出几件素日穿的衣裳,却在箱底摸到一块硬物——那是一方旧帕子,边角绣着一朵半残的芙蓉,帕上褐色的血迹早已干涸,触手粗糙。
她盯着那帕子,忽然头痛欲裂。
眼前闪过零碎的画面——
火光。哭喊。一个中年男人将她推出窗外,满脸是血:"微儿,活下去……"
还有一张年轻公子的脸,温润如玉。
"啊——"她捂住头,痛呼出声。
裴照野恰在此时推门而入,见状大惊,几步上前扶住她:"卿卿!"
沈知微浑身颤抖,冷汗涔涔,却死死攥着那方帕子,抬眸看他。她的眼神迷茫而恐惧,像是从深海中刚浮出水面的溺者,抓不住任何浮木。
"裴照野……"她声音嘶哑,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,"我、我想起一个人……他在笑,让我等他……我不知道他是谁?"
裴照野心口猛地一沉。
那帕子,那笑容,那让她等的人——除了之前与她定亲的顾言琛,还能是谁?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窗外,周伯忽然厉喝:"什么人!"
紧接着,一支羽箭破窗而入,钉入柱上,箭尾缠着一张纸条。
萧珩拔剑追出,柳青鸾紧随其后。
裴照野将沈知微护在怀中,缓缓抽出那支箭,展开纸条。上面只有八个字,笔迹凌厉,杀机毕露——
"回京者死,沈女必诛。"
山雨,终于来了。
青杏的尖叫声从厨房方向传来,随即被周伯捂住嘴:"别叫!去把夫人的披风拿来!"
裴照野将沈知微护得更紧,眸光如刀,扫向窗外沉沉的暮色。方才她那句"他是谁"还悬在心头,像一根刺,来不及拔,已要奔赴杀局。
"卫岑!"他冷声喝道。
"属下在!"屋顶应声落下一道黑影,正是昨夜守在暗处、今晨隐在檐角的卫岑。他负责近身护卫,此刻满身露气,显然一夜未眠。
"清点人马,即刻启程。你带三人开路,萧珩断后,柳姑娘护在马车左侧。"
"是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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