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由远及近,像一串急促的鼓点,敲在别院每个人的心上。
裴照野揽着沈知微的手微微收紧,玄色衣袍下的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侧耳听了片刻,忽然松开她,把剑往腰间一挂,沉声道:"回屋去。锁好门。"
"夫君——"
"听话。"他打断她,目光在她赤足上停了一瞬,眉头蹙得更紧,"青杏,取夫人的鞋来。"
青杏早已吓得脸色发白,闻言跌跌撞撞跑进屋,捧出一双绣鞋。裴照野接过,单膝跪地,竟亲自替她穿上。他的手指擦过她冰凉的脚踝,动作很快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。
"夫君,"她抓住他的袖口,声音发颤,"到底出了什么事?"
他抬眸看她,烛光映在他眼底,像燃着两簇幽暗的火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叹:"……等我回来。"
他起身,玄色衣袍在风中翻飞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他大步走向院门,卫岑和几名玄甲卫已经候在那里,个个面色凝重,手按刀柄。
"侯爷,"卫岑低声道,"谢青带了十二人,分三路包抄。前锋已至三里外的松林。"
"留下四人护院,"裴照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"其余随我去前山。"
"是!"
一行人消失在雨幕里,脚步声很快被风雨吞没。
沈知微站在石榴树下,绣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,凉意在脚底蔓延。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谢青?谢家?
这些名字像碎片,在她混沌的记忆里一闪而过,抓不住,却让她本能地觉得——危险。
"夫人,"青杏拽她的袖子,声音带着哭腔,"咱们回屋吧,公子……公子会没事的……"
沈知微没动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,今晨才替他辨过刀伤,方才还抓着他的袖口。她忽然想起他跪地替她穿鞋时的眼神,那么深,那么沉,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,却藏着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他不会没事的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,可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
"青杏,"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,"去厨房,把灶上的醋坛子拿来。再取些生姜、大蒜、还有……还有我昨日晒在窗下的那包药粉。"
"夫人?"
"快去。"
青杏被她语气里的冷意吓了一跳,不敢多问,小跑着去了。
沈知微独自站在庭院里,雨丝被风吹到她脸上,冰凉刺骨。她闭上眼睛,努力回想——回想那些从她脑子里浮上来的碎片:药材、毒理、配伍……她记不得自己从哪儿学来的,可她知道,那些东西此刻就在她脑子里,像一本翻开的医书,字字清晰。
她想起《百草歌诀》里的句子:"硫磺遇硝石,火起三丈高;雄黄混雌黄,毒烟漫九霄……"
她想起父亲——那个模糊的影子,在药房里握着她的手,教她辨认一味味药材:"阿蛮,这味药叫'迷魂散',遇火即燃,烟能迷人心智。你记住,医者救人,亦可防身……"
阿蛮。
她的小字。
她猛地睁开眼,眼眶有些酸。她记不得父亲的脸,可那句话像刻进了骨血里——医者救人,亦可防身。
青杏抱着东西回来了,气喘吁吁:"夫人,都拿来了。"
沈知微接过那包药粉,打开闻了闻——是雄黄粉,混了少许硫磺。她昨日晒在窗下,本是想驱虫的,此刻却有了别的用处。
"去把门窗关紧,"她吩咐青杏,"用湿布堵住门缝。无论外面发生什么,别出来。"
"夫人,您呢?"
"我?"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粉,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那笑容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她自己也陌生的冷锐,"我去帮我的夫君。"
前山,松林。
雨势渐大,松针被雨水洗得发亮,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针。裴照野站在一块巨石后,玄色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,只有腰间那柄剑偶尔反射出一道冷光。
"侯爷,"卫岑从暗处闪出来,低声道,"谢青的人已经进了林子,约莫还有半柱香到别院后山。"
裴照野"嗯"了一声,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:"后山密道呢?"
"已经打开,若情况有变,可护沈姑娘从密道撤离。"
"好。"
他抬起眼,望向别院的方向。雨幕里,那几间屋舍的灯火微弱得像风中残烛,却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莫名地软了一下。
她在做什么?
是不是又坐在窗前发呆,是不是又在想他是谁?
他忽然想起今晨替她穿鞋时,她脚踝的冰凉——那么细,那么脆弱,像一折就断的柳枝。可她的眼神却那么亮,那么执拗,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。
"侯爷,"卫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"他们动了。"
裴照野收回目光,眸色瞬间冷下来,像覆了一层薄冰。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:"按计划行事。一个不留。"
"是!"
玄甲卫像幽灵一样散入松林,刀光在雨幕里一闪而逝。
裴照野却没有动。
他站在巨石后,听着远处传来的刀剑碰撞声、闷哼声、雨水混着血水流淌的声响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尊石雕,只有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颤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他在想,想那个此刻正在别院里等他的人。
如果她知道了他的真名,知道了他的身份,知道了三月前城门口那队玄甲卫里,有一个就是他——
她还会叫他夫君吗?
"侯爷!"一名玄甲卫浑身是血地冲过来,"谢青带了火器!他们……他们想烧山!"
裴照野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烧山?
谢家好大的胆子!
"传令,"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全员回撤,护住别院!"
"是!"
可已经晚了。
远处忽然亮起一道火光,紧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——谢青的人竟然在别院四周同时点燃了火油!火舌借着风势,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,迅速向别院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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