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酉时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砸在崖山枯黄的草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天幕像被谁撕开一道口子,瓢泼大雨倾泻而下,将整座山浇成一片混沌的水墨。
裴照野站在溪边,玄色大氅被雨水浸得发亮,衣摆处的暗银云纹在闪电中忽明忽暗。
"侯爷,"卫岑从上游折返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"痕迹断了。沈家流放队伍遇袭的地方在崖顶,三十七具尸身已验过,没有活口。"
裴照野没有应声。
视线落在溪水冲刷的滩石。三日前,太医院院判沈砚全家被押赴崖山,途中遭遇"山匪",无一幸免。而三个月前,东宫太子暴毙,太医院众口一词指认沈砚所开的"温补安神汤"害死了储君。沈砚是这桩案子的关键证人,他手里那份记录着毒理链条与幕后名单的密档,随着沈家三十七口人的死,彻底成了死局。
皇帝震怒,朝野噤声。
而他,今上同母胞弟,靖安侯裴照野,掌玄甲卫,奉密旨追查此案。线索追到崖山,便断了。
"收队。"他转身。
就在这一瞬,闪电劈开夜幕,惨白的光照亮溪滩拐角——乱石堆里,露出一截惨白的手。
那只手五指蜷曲,死死抠着一块青石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与血垢。手腕上,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一枚羊脂玉佩,在雨水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裴照野脚步顿住。
他走过去,蹲下身,两指探向那人颈侧。触手冰凉,但脉搏尚存,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是个女子。
一身囚衣破烂不堪,被荆棘划成碎条,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血痕。额头撞裂了一道口子,血污糊了眉眼,看不出本来面目。但裴照野的目光落在她紧攥的右手——指缝间,露出半张烧焦的纸角,墨迹被雨水晕开,依稀能辨出"钩吻""甘草"几字。
太医院的笔迹。
"侯爷",卫岑倒吸一口冷气,"这是沈家的囚衣。三日前沈家满门……难道有漏网之鱼?"
裴照野没有回答。
他解下玄色大氅,裹住那具湿透而冰冷的身体,打横抱起。女子轻得惊人,像一捧随时会散去的雨雾。
"不是漏网之鱼。"裴照野声音低沉,"是活口。"
他抱着她走向崖底暗道,玄色衣摆扫过溪滩,雨势渐大,他忽然以袖掩口,压下一阵低咳。去年北境征战落下的旧疾,每逢阴雨便发作,此刻崖山湿寒,更是刺骨。
"侯爷?"卫岑侧目。
"无事。"他声音平淡,将怀中女子往上托了托,"回别院,封锁消息。"
别院是裴照野在京郊的私宅,三进三出,常年空置,只有管家周伯、丫鬟青杏并两个哑仆看守。
周伯迎出来时,手里还攥着一把修枝的剪刀。他年过六旬,右腿微跛——是当年在北疆随军时,为替裴照野挡流矢落下的旧伤。先帝驾崩后,太后念他忠勇,便将他指派到这处别院,守着三皇子的私邸,一守便是十年。他目光在裴照野怀中人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垂下:"侯爷,热水备好了,东厢房也收拾出来了。"
裴照野淡淡颔首,抱着人往里走。
周伯跟在后头,步子不紧不慢,但看的出主子对这女子的关切,遂出声问道:"要请大夫吗?"
"不必。"
"那药?"
裴照野脚步微顿。玄甲卫自有医官,此刻想必已在路上。但医官从京城赶来,至少半个时辰——而她额头滚烫,等不得。
"……去熬参汤,吊命。"他淡淡道,"另外,把我房里的金疮药取来。"
周伯没再应声,只朝廊下使了个眼色。阴影里闪过一道身影,是别院的暗卫,悄无声息地朝山道方向掠去。
卫岑牵着马从后门进来,压低嗓音:"侯爷,谢家的人往东边去了,暂时不会折返。但崖山那边……"
"盯着。"裴照野脚步未停,"三十七具尸身,仵作重新验。尤其是那具年轻女尸,骨龄、齿序,一项一项核对。"
"是。"
东厢房里,炭火烧得极旺。
裴照野将人放在榻上,动作比平日轻了三分。她的襦裙被泥水浸透,贴在身上,勾勒出纤细的轮廓——他别过眼,扯过锦被将她裹住,只露出一张污了的脸。
眉心那颗痣,像一滴凝固的墨,在烛光下愈发清楚。
府医很快赶到,诊脉后摇头:"颅内积血,这几日是关键。若不能退热,将有性命之忧,若能退热,便有生机。不过即便醒来,也可能忘掉前尘往事。"
裴照野负手立在榻边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。
青杏端着铜盆进来时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。她是周伯的侄女,年方十五,圆脸杏眼。因着别院常年只有周伯一个管家,她从没见过这般阵仗——侯爷抱着个血淋淋的女人回来,还亲自守着?
"……侯、侯爷,"她声音发颤,"我、我来……"
"出去。"
"可是……"
"出去。"
青杏缩了缩脖子,没敢再出声,转身带上门,门轴“吱呀”一响,留了道缝,她也没顾得上合拢,踩着裙摆快步下了台阶。她在廊下撞见周伯,压低嗓音:"伯爷,侯爷……侯爷抱着个女人……"
青杏缩了下脖子,。
周伯"嘘"了一声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:"……去熬参汤。"
"熬、熬参汤?"
"……吊命的。"
青杏"哦"了一声,转身往厨房跑。风卷着雨丝扑过来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扒着廊柱探身,压低嗓音:"伯爷,那女人……是谁啊?"
周伯没应声。他目光落在东厢窗纸上,里头映着道沉默的人影,半天没动弹。他跟在裴照野身边十年。见惯了侯爷握刀握印的狠厉,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。连呼吸都敛着,生怕惊动了怀里的人。
"……去熬汤。"他淡淡道,"不该问的,别问。"
青杏咬着唇应下,脚步声顺着回廊往西院去。廊下雨势渐渐密了,砸在青瓦上哗哗作响。周伯又站了片刻,才缓缓转身拖着那条伤腿,一瘸一拐地朝自己的住处走去。
东厢房的烛火一直亮到天边泛起蟹壳青。
府医退下前,最后看了一眼榻上女子,低声对裴照野道:"侯爷,这姑娘命悬一线,若能熬过今夜,便是造化。"
裴照野没有应声。他立在榻边,肩背绷得很紧,袖口沾着暗红,目光始终没从女子脸上移开。
窗外雨势未收,檐角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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