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林默带着陈小年去了三渠口上游的旧河床。
他从碾坊后面沿着渠岸往东偏北走,陈小年背着工具箱跟在后面。
走到干涸河床对岸的夯土墙基时,他把茅草拨开找到那块伪装用的木板,掀开来露出底下的窄通道入口。
陈小年蹲在旁边看着通道内部的夯土壁面和碎砖混砌的墙根,没有说话,但伸手在壁面上摸了一把,指腹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细泥。
“铁锈泥。”林默看了一眼他的手指,“底下有铁。”
他从入口侧身进去,陈小年跟在后面。
通道走了十几步之后到了砖室,林默把萤石灯片搁在石台上照亮整间砖室。
北墙的砖面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平整,但他蹲下来看北墙底部的砖缝时发现砖缝里的灰浆颜色跟别处不同——新填的灰浆颜色浅,从地面往上约一尺高的范围,整段北墙的底部都有新灰浆的痕迹。
他用铁凿子沿着砖缝轻轻敲了两下,一块砖松动了,抽出来之后后面的砖面上嵌着一块铁片,铁片表面锈蚀但形状完整,约莫巴掌大小,厚度均匀。
他把铁片取出来放在石台上。
铁片断面上有层叠的锻打纹路,不是铸铁,是锻铁。锻铁的含碳量低,韧性和延展性好,适合做灯座粗件和铜线卡扣。
他把铁片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刻了一个极小的字,笔画圆钝。
“采。”
陈小年蹲在石台旁边看着铁片上的字。“这字跟陶碗上的一样。”
“同一个人写的。”林默把铁片收进工具箱,站起来走到砖室东墙的凹陷处。
凹陷里的铁板地图还在,他伸手在铁板表面按了一下,铁板纹丝不动。但他注意到铁板边缘的砖缝里塞着一小卷麻纸,纸边露在外面。
他把麻纸抽出来展开,纸上画着一张简图——旧河床从砖室位置往东偏北延伸约二十步的位置,标注了一条极细的矿脉线,走向跟河床平行,矿脉线旁边写了两个字。
“铁层。”
他把麻纸收进工具箱,蹲在砖室里把今天看到的东西串了一遍。
砖室北墙底部新填的灰浆、墙砖后面的锻铁片、铁板地图旁边塞的矿脉线图纸。
有人在他之前来过,填了灰浆,留了铁片,塞了图纸。旧河床底下有一条铁矿脉,位置在砖室往东偏北约二十步的河床底部。
他站起来往通道外面走,陈小年跟在后面。两个人钻出窄通道回到旧河床上,日头正照在干涸的河床底部,碎石和干泥在日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。
林默沿着河床往东偏北走了约二十步,蹲下来用铁凿子在地面上试敲了几下。
表层是干泥和碎石,凿到约一尺深的时候碰到了硬底,凿尖传来的声音闷而实。
他换了铁锤敲了几下,硬底裂开一道缝,缝里露出暗褐色的矿石断面,铁锈色的纹路清晰可辨。
他掰了一块下来放在掌心里,矿石比南山磁矿重了近一倍,断面上有细密的铁锈色纹路,用铁屑测试的时候铁屑没有被吸住——是铁矿,不是磁矿。
他把矿石收进工具箱。
铁矿不能做磁极,但能锻铁。锻铁做灯座粗件和铜线卡扣,铜料全部省下来用在磁极和线圈上,整批货的成本压下来将近三成。
他从河床边站起来,往西走回三渠口碾坊。陈小年跟在他后面,手里攥着一块铁矿碎块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林东家,这石头能做什么?”
“做灯架子。铜省下来做磁石和线圈。”
陈小年把矿石收进袋子里,两个人沿着渠岸往渭水桥方向走。
走到桥头的时候林默停了一步,回头往旧河床方向看了一眼。
暮色里干涸的河床只剩一道暗褐色的凹痕,两侧的茅草在晚风里轻轻晃着。他转回头继续走,回到铺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
他推门进去把工具箱搁在维修台面上,从夹层里取出今天新得的锻铁片、矿脉线图纸和铁矿碎块,在台面上排了一列。
工具箱里的东西码到了第六十二件。他合上盖子靠着墙坐下来,手搭在盖子上。
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,咚、咚、咚。他闭上眼,手在盖子上叩了一下,短而脆。
翻身面朝门板,呼吸慢下来。巷口没有哨响,但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铁锈气味,跟旧河床底下翻出来的湿泥一个味道。
他在暗处睁开眼,把工具箱盖子重新掀开,把那块铁矿碎块取出来搁在掌心里。
矿石的凉意从掌心漫上来,沉甸甸的。他攥了一会儿,放回去,重新合上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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