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矿道右岔顶部的洞室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窄了一些。
林默钻过顶部通道的时候肩膀蹭着两侧的岩壁，陈小年跟在他后面，手里攥着萤石灯片，蓝光照着前面的路。
洞室地面上多了一堆新采下来的矿石碎块，旁边那把旧铁凿和木柄还在原地，但木柄旁边多了一只新添的粗陶碗，碗里有半碗清水，碗底刻了一个字。
“采。”
林默蹲下来看了一眼碗底的刻字。
采——是让他采。他把粗陶碗端起来搁在洞室壁面上的凹槽里，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铁凿和铁锤开始采矿石。
陈小年蹲在旁边帮着搬碎块，两个人配合着凿了大约两个时辰，采下来的矿石碎块堆了半间洞室。
林默把矿石按断面颜色分成两堆——深黑油润的一堆，铁灰细密的一堆。深黑的那堆够做十块磁极，铁灰的那堆够做八块。
陈小年蹲在深黑矿石堆旁边用手掰了一块断面下来，举着灯片翻来覆去地看。“这石头比昨天磨的那种重。颜色也深。”
“这种品位高，烧出来的磁极强。你昨天磨的那种是灯片用的，品位低一些但透光好。”
陈小年把矿石放回堆里，继续搬碎块。
搬完之后林默把两堆矿石分别装进麻袋，一袋扛在自己肩上，一袋递给陈小年。
两个人沿着右岔往外走，走到涧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。林默把麻袋放在溪道边上用溪水冲了一遍表面的浮土，陈小年学着他的样子冲洗另一袋。
冲完之后两个人蹲在溪道旁边喝了几口水，林默从工具箱里掰了半块干饼递给陈小年，自己嚼着另外半块。
“明天还来？”
“明天装窑。矿石先烧成磁胚，再磨粉压制。后面还有的忙。”
陈小年嚼着饼，看着溪道对面坡上的灌木丛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林东家，你那灯能亮多久？”
“一直亮。只要水轮转着，电就不断。”
陈小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娘以前夜里缝补衣服，油灯熏眼睛。上个月东市南门那几户装了灯之后，她晚上接了那几家的缝补活，说灯底下针脚看得清。”
林默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屑。“回去之后你把东市南门短巷那五盏灯每盏检查一遍，电极环焊点、蜂蜡封口、引线接头。检查完了来告诉我。”
陈小年站起来把麻袋扛上肩，跟在林默后面沿着山道往回走。
走到岔路口老槐树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山脊后面了，暮色从山谷里升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回到西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，林默在铺面门口把两袋矿石卸下来码在后院墙角，陈小年蹲在维修台前面开始检查东市南门那五盏灯片的备件。
林默推开后门往巷子里看了一眼，巷子空着，但他收回目光的时候注意到门槛内侧的砖地上搁着一只小陶碗，碗里是清水，水面上浮着一片干荷叶。荷叶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麻纸。
他蹲下去拿起来展开，纸面上写了一行字，笔迹圆钝。
“三十九燧的料，南山不够。三渠口上游旧河床底下有铁。”
他把纸条收进工具箱夹层，在暗处坐下来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。
南山右岔的矿层采出三倍的量需要半个月，但凉州军报要的是三十九燧，期限不会太长。
三渠口上游旧河床底下有铁——旧河床就是他之前找到旧码头通道的那片干涸河床。
如果有铁矿，铁可以用来做灯座粗件和铜线的替代材料，铜料省下来全部用在磁极和线圈上，整批货的成本能压下来将近三成。
他合上工具箱靠着墙坐下来，手搭在盖子上。
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，咚、咚、咚。他闭上眼，手在盖子上叩了一下，短而脆。
翻身面朝门板，呼吸慢下来。巷口没有哨响，但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铁锈气味，跟旧河床底下翻出来的湿泥一个味道。
他睁开眼在暗处坐了一会儿，然后重新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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