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门通道留着的第五天,东市正街北侧后巷又丢了两坛酒。
这回是书坊隔壁的笔墨铺,丢的是两锭松烟墨。
笔墨铺掌柜天亮开门发现后门被撬,门闩断在地上,两锭墨从柜台后面不翼而飞。
他报了东市务,东市务的巡丁来看了一遍,量了门框上的撬痕尺寸,记了一笔就走了。
消息传到林默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。
他正蹲在铺面后院里磨一块新到的萤石毛料,砂纸蹭过矿面的声音均匀持续着,直到巷口蒸饼摊的妇人隔着一堵墙喊了一声:“林东家,东市笔墨铺的掌柜来找你。”
他放下砂纸站起来,手上沾着紫色的矿粉。
笔墨铺掌柜站在铺面门口,约莫五十来岁,颌下一部花白短须,穿着浆洗得发硬的长衫,脸色比平时沉了一层。
他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门闩,门闩断面上的木茬参差不齐。
“林东家,你装在东市后巷的灯,亮是亮,但贼还是进来了。”他把断门闩搁在门槛上,“昨儿夜里我后门被撬,丢了两锭松烟墨。你的灯亮着,贼照样摸进来。你那灯到底管不管用?”
林默蹲下来看了一眼断门闩。
撬痕集中在门闩中段,切口偏上,跟寻常撬门的手法不一样。
他站起来看着笔墨铺掌柜。“后巷的灯亮着的时候,贼从哪头进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我天亮才发现。”
“你后巷的灯在什么位置?”
“在巷子中间,你上次调的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息。
灯在巷子中间,从两头进来都会经过光照区域。
贼要摸到他后门,必须穿过整条后巷,在蓝光底下走十几步。
除非贼从后巷中间的位置翻墙进来——后巷两侧的铺面后墙并不高,一个人踩着墙根的杂物堆就能翻上去。
“你后巷两侧的墙有多高?”
笔墨铺掌柜愣了一下。“比人高一头吧,踩着东西能翻。”
林默把断门闩还给他。“你后巷中间靠墙的位置有没有堆东西?”
“墙角有个废木架,以前放墨模子用的,早就不用了。”
“那个木架还在?”
“在。”
林默把工具箱从后院提出来挎上肩。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两个人穿过西市正街往东走,从北门缺口进入东市,绕到笔墨铺后巷。
后巷的蓝光在午后日光里看不出来,墙上的灯片安静地挂着。
林默走到笔墨铺后门旁边,蹲下来检查门框上的撬痕——锁扣被撬断,门板上有两道平行的刮痕,间距约两指宽,是铁器撬动时留下的。
他沿着后巷往南走,走到巷子中段靠墙的位置停住了。
墙角确实堆着一只废木架,木架约三尺高,架面上落满了灰,但架腿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圈干净的圆形印痕,像是有人踩上去之后把灰蹭掉了。
木架上方的墙头砖面上有一道极浅的蹭痕,方向从外向内。
有人从后巷中间爬上木架,翻过墙头,从墙头跳进后巷中间,避开蓝光两端的光照区,摸到笔墨铺后门撬锁。
得手之后原路翻回去。整个过程没有经过短巷,也没有走南门通道。
他蹲在木架旁边把墙头的蹭痕看了一遍,又走到后巷北口看了一眼。
北口外面的正街上有巡丁走过的脚印,但后巷中间翻墙的位置在巡丁的视线死角。
贼熟悉后巷的地形和巡丁的路线,知道从中间翻墙最安全。
他从东市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回到铺面门口,圆脸皂衣人站在门槛外面,手里攥着一卷盖了工部印的帛书。见他走过来把帛书递过来。
“工部第三批复勘。东市二十户全部接入,旧码头通道线路合规,南门内侧五户灯座合格。批单在帛书最后一页。赵主事说东市那边的供灯工程到这一批为止,后续新增户数需要重新报批。”
林默接过帛书翻开。最后页的批单内容很简短,措辞跟之前两批一致,但末尾多了一行小字,“东市工程一期完结。二期方案另行文。”他把帛书收进工具箱,圆脸皂衣人已经转身走了。
他推门进去在维修台前面坐下来,把东市位置图取出来在图上标注了笔墨铺后巷的位置和翻墙点。
图中后巷中间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,圈旁写了三个字,“翻墙点”。
然后他把帛书和位置图并排放着看了一遍,工部的批单划定了东市一期工程的边界,二十户全部接入,主线和分线点全部合规。一期完结了。
但后巷的贼还没有抓到。
他合上工具箱靠着墙坐下来。
手搭在盖子上,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,咚、咚、咚。他闭上眼,手在盖子上叩了一下,短而脆。
翻身面朝门板,呼吸慢下来。夜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松烟墨气味,像从东市笔墨铺后巷飘过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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