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林默带着工具箱去了南门。
老头照例在门洞里等着，见他来了把门推开。
林默没有往石阶下面走，而是沿着南门内侧的墙根往东走，一直走到东市坊墙的南端拐角处。拐角处的墙砖比别处旧，砖缝里长满了干苔，但底部的几块砖面上没有苔痕，像是被人踩过或摸过。
他蹲下来用手推了推那几块没有苔痕的砖，砖面纹丝不动。他又用铁凿子沿着砖缝探了一圈，砖缝里的灰浆是新的，颜色比周围的旧灰浆浅了一档。
他从工具箱里取出铁凿子和铁锤，沿着砖缝轻轻敲了两下，一块砖松动了。抽出来之后后面的砖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，凹槽里嵌着一根铁栓，铁栓表面磨得光滑，末端弯成一个圆环。
他用手拉住圆环往外拽了一下，铁栓从凹槽里滑出来，砖墙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。南门内侧墙根下面的一块石板微微翘起了一角，露出底下一条窄缝。
他蹲下来把石板撬开。底下是一条极窄的通道，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通过，通道壁面是夯土和碎砖混砌的，走向往东偏南方向延伸。
他点着萤石灯片往通道里照了一下，通道约莫十几步长，尽头是一道木门，门板半开，门框外面的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。
他从通道里退出来，走到南门外面东侧的墙根下面。墙根底部的土坡上有一片枯黄的茅草长得比周围矮了一截，他蹲下来把茅草拨开，底下是一块木板，木板半埋在土里，表面覆着一层干泥。
他把木板掀开，底下就是那条窄通道的另一端出口。
东市南墙外侧有一条隐蔽的窄通道通向墙内，出口在南门内侧的墙根下面。
通道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通过，两端出口都用木板和石板伪装，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墙根和茅草丛。他从通道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蹭了一层夯土灰，拍了两下没拍干净。
他站在南门外面把整条通道的走向在脑子里画了一遍。
从南墙外侧的茅草丛入口进入，侧身通过十几步窄道，从南门内侧墙根的石板出口出来，进入南门内侧短巷，再往北进入正街北侧后巷。
整条路线完全绕开了南门门洞和巡丁的正街路线。偷东西的人就是走的这条路。
他把木板重新盖回去，用浮土和茅草伪装好，然后沿南墙往西走回南门门洞。老头还在门洞里，见他从外面走回来，偏了一下头。
“墙外面有路？”
“有一条窄道。从外面进来绕过门洞，直接通到短巷里面。”
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，烟锅在门槛上磕了两下。“我在这看了两年门，不知道墙外面还有路。”
“封了两年了。砖缝里的灰浆是新的，有人最近开过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烟杆收进腰间。“你要封？”
“不封。留着。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。
林默穿过南门门洞走进短巷，从南口走到北口，把沿路的灯片位置重新看了一遍。
短巷五盏灯片的光照覆盖从南口到北口全程，没有暗区。但如果有人从南墙外侧的窄通道进来，出口在南门内侧墙根的石板下面，正好在短巷南口的第一盏灯片光照范围边缘。
他从南口第一盏灯片的位置往南退了三步，退到蓝光覆盖的边缘，蹲下来用手在石板出口上方比了比。
从这个位置进入短巷，在蓝光边缘停一步就能看清巷子里的情况，然后可以选择往北进入正街后巷，或者退回窄通道。
他站起来把工具箱扣好，往南门外面走。穿过空场的时候他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南墙外侧的茅草丛。
晨光正照在茅草上，枯黄的草穗在风里轻轻晃着，看不出底下有一块木板。他转回头继续往西走回铺面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维修台面上搁着一只小陶碗，碗里是清水，水面上浮着一片干荷叶。荷叶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麻纸。他拿起来展开，纸面上写了一行字，笔迹圆钝。
“窄道是废码头搬货用的旧路。两头都能走。你留着是对的。”
他把纸条收进工具箱夹层，在暗处坐下来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。
窄通道的两端出口他都找到了，一端在南墙外侧茅草丛下面，一端在南门内侧墙根的石板下面。偷东西的人就是从这条路进来的。
他留着通道没有封，是想看看下一次谁还会走这条路。盐行伙计蹲夜看到南口进来的影子，走的应该就是这条窄道。
他合上工具箱靠着墙坐下来，手搭在盖子上。
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，咚、咚、咚。
他闭上眼，手在盖子上叩了一下，短而脆。翻身面朝门板，呼吸慢下来。巷口没有哨响。但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干茅草气味——跟南墙外侧茅草丛里一个味道。
他的铺面在西市东南角，离东市南墙足有三里地。那股气味在门缝里停了一息就散了。
他睁开眼，暗处什么也没有。他把手从工具箱盖子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，盯着门板的方向看了几息。
风又吹了一下，门缝里灌进来的只有西市街面上寻常的晚市余味——胡饼的焦香、骆驼的膻气、远处铁匠铺熄灭炉膛后残余的炭味。
干茅草的气味没有再出现。他重新闭上眼，但没有翻身。手搭在盖子上，指尖轻轻压着卡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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