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，月圆。
灶屋的炉口重新生了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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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坐在灶前，脚上盖着旧毯。
洞那一趟，他躺了七日。
七日里镇上人轮流送粥，粥都盛在他家那只旧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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碗沿没有蓝圈，豁了口。
豁口是去年腊月摔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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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伸手把碗端起来。
碗里有粥，粥是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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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喝了一口。
喉咙里那层白，比初八那日薄了。
薄了，没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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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把碗搁回膝上。
瓢扣在另一边膝上，磕口朝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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瓢底那个眼，通了。
初八那日在洞底，堵眼的沙全化了。
沈愿生拿麻绳把裂口重新捆了两道，捆得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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瓢能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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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有人。
姜灵初推门进来。
她披着旧披风，剑立在灶边，剑鞘上有一层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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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，你起来了。
沈愿生说，起来了。
她说，七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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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说，七日。
她说，旱债清了没有。
沈愿生说，清了。四口井都清了，井水见底能看见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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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，那你还欠什么。
沈愿生说，欠名。
她说，名还了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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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说，从洞里背出来十七块，还了十七个。
她说，十七个。
沈愿生说，镇上八百六十四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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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，十七比八百六十四。
沈愿生说，十七比八百六十四。
她说，这就是取还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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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立在灶边。
她说，沈愿生，你取的时候一瓢就够满级。还的时候十七个，才刚起了个头。
沈愿生说，起了头就好。
她说，起头的人常常死在半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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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说，我知道。
她说，你知道你还笑。
沈愿生说，我没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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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，你眼睛里有。
沈愿生把眼睛移开，看向炉口。
炉口的火稳稳烧着，映着锅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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锅里熬着粥。
沈愿生说，你喝不喝。
她说，不喝。
沈愿生说，为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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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，喝了就是认。我现在不认。
沈愿生说，那你就坐着。
她说，我坐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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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灵初在灶边坐下。
剑立在她肩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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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炉口的火噼一声，爆了个火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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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很久，姜灵初开口。
她说，你那碗里还有印没有。
沈愿生低头看碗。
碗里那层粥面上，浮着一道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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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说，有。
她说，还是那个字。
沈愿生说，还是。
她说，你就一直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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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说，留着。
她说，留着不还，跟取走有什么两样。
沈愿生说，两样。取走是拿，留着是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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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，等什么。
沈愿生说，等你肯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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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灵初不说话了。
剑立在灶边，刃上映着炉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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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起身，走到青石账前。
账上那道粗线还在。
粗线边上，五道细线，都走半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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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拿凿子，在粗线底下又刻了一道。
这一道刻得短，只有半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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刻完，石屑落下来，落在炉灰里。
沈愿生弯腰把石屑捡起来，搁在灶台角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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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说，这是第八月那一笔。
姜灵初说，八月那一笔不是还清了。
沈愿生说，没还清。刻短的是旱，不是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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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，那这半寸算什么。
沈愿生说，算记号。记我下过一次洞，上来过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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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灵初站起来。
剑立在灶边，她走过去，手按在剑柄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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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，剑我今日带走。
沈愿生说，带走。
她说，带走以后，你要熬粥就自己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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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说，我自己熬。
她说，熬凉了怎么办。
沈愿生说，凉了就热。热三回，凉三回，我还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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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灵初拔剑。
剑出鞘，屋里那点火光都往刃上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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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剑插回鞘，背在身后。
走到门口，她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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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，沈愿生。
沈愿生说，嗯。
她说，初八那日你在洞底，那张脸浮上来的时候，你说了一句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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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想了想。
沈愿生说，我说这一碗我来。
她说，就这一句。
沈愿生说，就这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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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灵初没回头。
她说，我记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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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了。
门合上，屋外月亮正好升到屋檐上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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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坐回灶前。
锅里的粥沸了，顶起锅盖，咕嘟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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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拿瓢搅。
搅了三圈，盛一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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碗是豁口的旧碗。
粥面上浮着月，月边上有一道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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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端起来喝。
喝到底，碗底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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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碗搁在灶台上，把瓢扣在膝上，磕口朝外。
炉口的火还烧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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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石账上，那道半寸的新线，在暗处凹着一道影。
影里像有人在水底睁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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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伸手进炉膛掏灰。
灰还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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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在灶前坐到半夜。
锅里的粥熬干了，锅底结了一层痂。
沈愿生拿铲子铲，铲下来一小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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痂是黄的，硬得像石片。
沈愿生把痂搁在掌心，举到灯下看。
痂上有纹，纹绕着走，绕成一个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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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说，这是个瓢底的形。
沈愿生把痂搁在灶台角上，跟另外两片并排。
三片，是这个月刮下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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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想：锅熬一月，刮三片。一年三十六片。
三十六片，三十六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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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伸手进炉口掏灰。
灰还热。
热了十八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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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想：灰热，河就没死。
河没死，账就得接着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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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月亮偏西。
灶边空着，剑被她带走了。
沈愿生看着那个空处，看了一会儿，把瓢往那边挪了半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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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把三片痂收进一个小布包。
布包搁在梁上，跟那叠纸账搁在一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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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想：纸账记的是数，布包记的是渣。
数和渣，都是还过的证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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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把灯吹了。
灶屋里黑下来，只剩炉口那点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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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把手伸进炉口，摸到那点红。
红是软的，一按就散。
沈愿生没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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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弱水滔滔。
月落下去，粥还温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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