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案上那两块还在。
他把硬的那一块挪到窗台上,搁在太阳照得着的那一格。
软的那块他掰了一半,剩下的放回原处。
他没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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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,今天去哪儿。
他说,山南。
她说,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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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山南的时候,工棚里已经空了小半。
那四个铺位的草垫子卷起来,摞在墙角。土上那层白还在。
他在人群里看了一圈。看谁身上有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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坑沿上站着一个人。腰上一串钥匙,走一步响一下。耳后别着一支笔。手里那本册子翻开着,翻开的那一页压出一道折。
那人是记工的。
沈愿生看着他。
看了一整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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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那人蹲在棚子底下吃。碗是自己的,碗里盛的也是自己的。粥面上浮着一块肉,油花开成一个一个圈。
旁边的人碗里是黑的,一勺下去捞不出东西。
那人吃完把碗往地上一搁,用袖子抹了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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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落到坑那边去了。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,一句话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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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人看了一天。看到后来,那人在他眼里就剩几样:四十来岁,身上有肉,脸色比旁人红,一个月从册子上抠出去的比谁挣的都多。他数了一遍,四样。
他把那四样在心里又念了一遍,念完把眼睛挪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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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工以后他跟了一段。
那人在棚后头蹲下,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,一枚一枚往膝盖上摞。
摞到第十个,倒了。他把钱重新摞起来,数了两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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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晌午报数。一个人报:四十文。
那人低头记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写下去了。
报数那个说,我记的是四十。
那人说,三十五。
报数的抹了抹嘴,又说一句,三十五就三十五。
记工的那个没抬头。报数的蹲回去接着啃干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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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蹲得不远。他看见落下去的那个数跟报出来的对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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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工他等在那条道上。那人走一步,腰上那串钥匙响一下。他听着这个声音,跟了一路。
册子合上了,夹在腋下。那人从他旁边过去,册子往下滑了半寸,露出一角。
他看见了那一行。四十文底下记的是三十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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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算了算。一个人五文。一天三十几个人。一天一百五十文上下。一个月四两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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挑有余的才取,听着像替天行道。替天行道这四个字,山上也会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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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问旁边一个人:喊号那个叫什么。
那人说,姓马,叫马全。都喊马管事。
他说,哦。
那人说,你问他做什么。
他没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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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挑人的手艺是山上教的:看谁有余,看谁罚得起。山上不教夺,剩下的他自己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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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他还是去了坑沿。
那人在喊号。喊到一半转过身,看见他站着。
那人说,你在这儿干什么。
沈愿生没动。
那人伸手推了他一把,推在肩膀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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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那一下。
他取了。
比前两回都多。多到手心里那一团热一直顶到胳膊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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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骂了一句,转身接着喊号。
沈愿生撑着坑沿站了一会儿。底下有人在砸石头,一锤一锤,声音闷。
中间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,背了一阵又放下来。
他站到收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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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水桶边,舀了半瓢水,把两只手洗干净。
水是凉的。手洗完了,那点热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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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山的道上他碰见第三排那个小的。那人如今蹲在第二排,肩上搭着一条布巾,颜色跟老四那条一样。
沈愿生看了两眼,把两只手背到身后,从他旁边走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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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屋。
他说,收着多少。
她说,多。
他说,比昨天呢。
她说,多。
他说,多多少。
她说,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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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窗台上那块硬的拿回来,搁回案上。晒过之后白毛翘起来,一碰就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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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他煮粥。米下少了,粥稀,照得见灯火。他喝了一碗,把碗底那点汤也喝了。
他没撤柴,让火自己灭。
瓢扣在锅沿上,底朝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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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一日,坑沿上那人照旧喊号,照旧骂人。
骂到一半他停了一下,把册子翻回昨天的那一页,看了半天,又翻过去。
有人问他昨儿晚上吃的什么。
那人说,昨儿晚上。
他想了半天。
那人说,想不起来了。
有人笑他,说你连吃了什么都记不住,将来怎么记账。那人也笑了一声。
喊到后半晌他停了一停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看了一阵,把手往腰上一按,接着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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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上不教夺。山上只教你怎么把一个人看成一笔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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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他把册子从枕头底下取出来,把三张纸也取出来。
第二张纸背面是空的。
他先写一个字:取。
这个字是现成的。写完他把纸举到灯跟前,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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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头该写两个字。
炭笔落在纸上,摁出一个点。
他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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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给自己找了一条道理。有道理的人,比没道理的人取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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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三张纸数了一遍。头一张背面有三个字,其中一个写错了。第二张背面有一个字。第三张还是空的。
他把纸放平,跟另外两张叠齐,塞回册子底下。压完他看了看,露出一角,他又挪了挪,把边跟册子对齐。
***
窗外炉口那边,天上那一点红,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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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,明天还去吗。
他说,我没说去。
她说,哦。
***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,吹了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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