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木牌从门缝里塞进来,落在地上响了一声。
他捡起来,翻过来看背面。
那道白痕没了。
木头被腰带磨得发亮,摸上去是光的。
他记得那道白痕是哪天划的。他也记得自己当时说过,不抹。
他把木牌别回腰上。
出门那会儿柴房有人在劈柴。斧子声一下一下,很匀。他站了一下,没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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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道白痕他没抹。
是他天天揣着,自己揣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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派差是山南。
矿口比去年深了。坑口往下走了两丈,边上堆的土是新的,土里能看见碎石头,白的。
对面来了人。二三十个,坐了一地。
他今天没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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坑口搭了架子,木头是新的。有人从坑里往上抬土,一筐一筐,满了就倒在外头那堆上。
坑口那头有人拿册子点名。
点到谁,谁应一声。应完接着干活。
点到第三排那个,那人应的不是名字,是一个在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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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先应一声,才进得了册子。
不应的那一声,山上记一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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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里头找去年那个人。
第三排。那人蹲着,肩上搭一条布巾,肩膀比去年宽了一圈。
他数了两遍。
都是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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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那天下着雨。那人坐在泥里,说,一天四十文。说,我这个月要娶亲。
沈愿生记得。他也记得自己当时一句话没接,把怀里那半块干粮递了过去。那人掰开,又递回来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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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腰上别着块木牌。牌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沈愿生腰上那块,烙着一个灶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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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着没动。
日头一点点挪。对面的人开始吃干粮,吃得很慢。掉在地上的渣子,有人蹲下去捡起来,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那人扛了三趟,一趟两袋,不换肩。
第四趟他把扁担换了头。肩上那条布巾压出一道印,从这头斜到那头。布巾边上破了一个角,线头支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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歇工的时候那人蹲在土堆边上数粮袋。扛一趟在土上划一道,划到第六道,数岔了,抹平,从头再划。
沈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。昨天蹭上去的那层灰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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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跟自己说,今天只看,不动手。
这句话他从前说过一回,第二天照旧出了十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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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那人。
那人在他心里排成了几样。
二十出头。扛三袋不换肩。一天四十文。去年说要娶亲。
一样一样排下来,跟山上册子上的栏一个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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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三个月的月钱,二两。
那人一个月,一两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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夺这一行第一笔最难。
难的不在手。难在你先得把一个人看成一笔有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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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上不用教。
山上只要把人摆在你眼前,摆够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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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工的时候那人走过来。
那人说,你去年就在这儿。
他说,嗯。
那人说,你站在雨里,站了半天。
他说,嗯。
那人蹲下去,从怀里摸出干粮,掰了一半,递过来。
沈愿生看着那只手。
他把手抬起来。抬到一半,停住。
那人的手也抬着,捏着那半块。
那人说,你接着。
沈愿生把手落下去,接了。
干粮是软的,还带着怀里那点热。
他把干粮举到眼前看了一眼。边上有一圈牙印,是那人咬过的。
***
那人说,我娶了。
他说,哦。
那人说,下河口的。
他说,哦。
那人说,我娘说,娶了亲的人,干活稳当。
他说,嗯。
那人说,你那牌上有个字。
他说,灶。
那人说,我们这个没有。
他说,嗯。
那人说,我们不用。
沈愿生说,你叫什么。
那人说,我娘叫我老四。
他说,老四。
那人说,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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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的牌也得挂一块。
山上管这个叫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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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把剩下的半块塞回怀里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
走出几步,他回了一次头。
沈愿生站着,没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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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他把半块干粮推到墙根,跟她说,记账。
今年这块他攥在手里,攥了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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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山天已经黑了。月亮还没上来。
道上过来一辆拉粮的车。骡子瘦,肋骨一条一条。
他看了一眼。看的是肋骨。
看完了他把眼睛移开,接着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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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前他看牲口,看的是它疼不疼。
今天他看的是它身上还剩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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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半路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矿口。
坑口那头还亮着一盏灯,灯下有人在收册子。
***
他把干粮搁在案上。
案上还有一块。去年那一块,硬了,边上起了一层白毛。
他把新的搁在旧的旁边。
搁下他又拿起来。拿起来又搁下。
一块起白毛,一块还是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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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,今天去了山南。
她说,捞上来几个。
他说,两个。
她说,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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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开册子。今天那一格,他画了一个圈。
画完他看着那一格。
他想再画一道。炭笔落下去,没落。
他把册子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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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靠在门后。他走过去摸了一下剑身。
凉的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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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了一会儿他说,取一个人,能回来多少。
她说,你算过了。
他说,我没取。
她说,哦。
他说,你怎么知道。
她说,知道什么。
他说,没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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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煮粥。他淘米,瓢舀了半瓢。瓢底朝天扣在缸沿上,底上磨得发白。
米下锅,他站着看火。这回没忘撤柴。
粥好了他盛了两碗。一碗自己端着,一碗搁在剑边上,搁到凉,上头结了一层皮。
***
窗外黑着。墙根那边,天上那一点红,还在。
她说,明天还去吗。
他说,去。
她说,哦。
***
他把灯吹了。
案上那两块干粮,谁也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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