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都想不明白。
从旧院出来，他们没见有人跟着。钱老板临时起意要跑，也没往外说。
可车刚到镇口，她已经站在那里等了。
钱老板抹了把脸。
“我算看明白了，她就不是普通人。咱们使的那点手段，在她眼里还不知道多可笑。”
“那也不能替她干活吧？”
靠门的小弟皱起眉。
他平日里仗着钱老板的名头，在外头没少占便宜。如今让他低头听一个姑娘的话，光想想便觉得丢人。
“这事传出去，以后咱们怎么见人？”
钱老板盯着他。
“你还想怎么见人？让人抬着见？”
“钱哥！”
“喊什么！命都快没了，还惦记那张脸。”
钱老板越说越烦。
他从前也觉得丢人，头一回被苏晚晴拒绝，气得恨不得砸了供销社。
后来呢？
压销路没压住，找人没打过，连躲都躲不掉。
折腾到现在，钱搭进去，人折进去，自己也成了东躲西藏的耗子。
再争这口气，他是真不想活了。
“她让咱们办事，至少眼下还有条路走。非得跟她对着干，你们谁有本事，谁去。我不拦。”
屋角有人嘀咕：“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钱老板听见了。
“以前我要是有今天这脑子，还能让你们跟着吃这些亏？”
这一句说得太直，几人反倒愣了愣。
他们习惯了听钱老板吹嘘门路，头一回见他承认自己看走了眼。
可承认归承认，叫他们跟着苏晚晴，还是有人不服。
“你是不是被她吓糊涂了？”
靠门的小弟往前一步。
“她打你一顿，你反倒替她说话。钱哥，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？”
钱老板没再骂。
他看着那张不服气的脸，忽然觉得没意思。
道理说了，掌印也摆在那里。
有人就是非得自己撞上去，才知道疼。
“行。”
他伸手把皮箱合上，扣紧箱扣。
“今天把话说明白，往后我替苏同志办事。愿意留下的，就跟着我老实干。不愿意的，门在那边，自己找出路。”
几人互相看了看。
“你来真的？”
“我哪句像假的？”
“那大哥怎么办？”
钱老板抬了抬眼皮。
“谁觉得跟他好，谁去。”
他如今想起来，那位大哥从来没问过他这些日子伤没伤、折了多少人，只惦记事情办没办成，自己的尾巴藏得干不干净。
真有那么好，他至于窝在这种破院里？
靠门的小弟脸色变了几回，最后把帽子往头上一扣。
“行，你愿意低头，我不愿意。跟着个女人跑前跑后，我丢不起这人。”
另一个也站出来。
“钱哥，你别怪兄弟不讲义气。是你自己非要往歪路上走。”
钱老板听乐了。
偷狗煮肉，绑人害人，他们没觉得是歪路。
如今不干那些事了，反倒成了歪路。
他摆了摆手。
“走吧。”
那两人原以为他多少会留一句，没想到竟这么干脆，脸上越发难看。
“我们去了省城，可不会替你瞒着。你投了苏晚晴，这事得让大哥知道。”
瘦子猛地抬头。
“你们——”
钱老板抬手拦住他。
“随意。”
对面的人怔住。
“你不怕？”
怕。
钱怎么可能不怕。
可他今晚已经选了，难道还要一边答应苏晚晴，一边替那头卖命？
到时候两边都容不下他，才是真没活路。
“话是我说的，路也是我选的，你们想怎么讲都行。”
钱老板抬起头，脸上的讨好与慌乱收了起来。
“但有一样，出去以后，别再拿我的名头办事。欠谁的钱，得罪了谁，自己认。也别替我答应什么，拖着我一起下水。”
两人咬了咬牙。
“你别后悔。”
“门带上。”
院门被摔得一响。
屋里少了两个人，顿时空了不少。
瘦子站了半晌，小心问：“钱哥，真让他们去说？”
钱老板揉了揉眉心。
“腿长在他们身上，我还能捆着？留在这里，回头偷听两句话再往外递，比现在走更麻烦。”
他看向剩下的人。
“你们呢？”
司机先摇头。
“我不去省城。”
他手指到现在还没缓过来。今晚隔着挡风玻璃瞧见的那一幕，闭上眼睛都在。
再让他跟苏晚晴作对，他宁愿回老家种地。
瘦子也道：“我留下。”
钱老板点头，没再说什么兄弟情分。
都是怕死的人，谁也别把话说得太好听。
他重新打开箱子，将里头的单据一张张摊到桌上。看到自己的名字时，指尖停了片刻，终究没把纸抽走。
苏晚晴要原样。
他不敢再赌她能不能看出来。
剩下的人见他真动手整理，也搬了凳子过来。
挨到天亮，钱老板端起凉水喝了一口，又摸向电话。
手伸出去才想起，他压根没有苏晚晴家里的号码。
那四合院也未必装了电话。
他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，等外头铺子陆续开门，才拨通供销社的电话，请人替自己捎句话。
怕对方不当回事，他连着说了两遍。
“劳烦告诉苏同志，我姓钱，有她交代的事情要回话。她什么时候方便，我什么时候等。”
话传到四合院时，苏晚晴刚给小黄鱼添完鱼。
听说钱老板找她，她擦了擦手，去了供销社。
电话接通，那头立刻响起钱老板的声音。
“苏同志！您吃早饭没有？”
“有事说事。”
钱老板准备好的客套话咽了回去。
“东西我开始理了，没动过，一张没改。另外，有件事得先告诉您。”
他把昨晚省城来电话的事说了，又将两个小弟离开的经过交代清楚。
这回没敢把自己说成多讲义气的人。
“他们要去告状，我没拦住。我想着，与其等您从别处听见，不如我先说。”
苏晚晴握着话筒，神色没变。
那两个人离开院子时，墙根的灰鼠就已经报过信了。
钱老板肯主动提，倒比昨晚那些赌咒发誓强些。
“知道了。”
钱老板等了一会儿，没等来责骂，绷紧的肩膀才松了点。
“苏同志，您放心，留下的人我都交代过了，往后绝不再乱来。”
“你先管好自己。”
“是，您说得对。”
钱老板答应得痛快，随即把腰弯了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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