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了十几分钟，线路才终于接通。
“哪位？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。
“刘志强。”顾卫国声音低沉。
对面的男人愣了一下，随即立马坐直了身体，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：“顾参谋长？首长，您怎么亲自给我打电话了！”
顾卫国没跟他寒暄，直奔主题。
“志强，你现在还在红旗农场任职吧？”
“在！还在保卫科。”
“帮我个忙。”
顾卫国语气严肃，“农场里有一对下放的夫妻，男的叫沈书华，女的叫温玉兰。他们是我一个朋友的父母。你利用职务之便，暗中多关照一下。别让他们干重体力活，保证一日三餐和医疗。”
刘志强在电话那头听得真切，连连应声。
“首长您放心！您的事就是我的事。这对夫妻我有点印象，就在第七大队。我马上就去安排，保准让他们在农场里吃好喝好，绝不让人欺负他们！”
顾卫国听他语气诚恳，叮嘱道：“注意保密，别大张旗鼓。”
“明白，我做事您还不放心吗。”
挂断电话，顾卫国靠在椅背上。
有了保卫科副科长的关照，沈家父母在农场的日子应该能好过不少。
等苏晚晴赶到，也不至于面对太糟糕的局面。
但他低估了人心的贪婪与复杂。
西北红旗农场。
保卫科副科长办公室里。
刘志强挂断电话，脸上恭敬讨好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他拉开抽屉，看着里面几沓大团结和几张全国通用的外汇券，冷笑了一声。
老首长确实对他有恩。
但在这种偏远苦寒的地方，恩情哪有真金白银来得实在。
早在半个月前，省城那边就有人托关系找到了他，开出了一个他这辈子都赚不到的天价，让他好好“关照”沈书华和温玉兰。
只不过，那个关照，是往死里整。
这段时间，他故意安排沈书华去搬最重的石头，摔断了腿也不给治。
又让人克扣温玉兰的口粮，把她赶去睡漏风的破屋。
眼看着这两人就快熬不住了。
现在顾卫国突然打电话过来查问，还特意交代要保护他们。
刘志强不是傻子。
顾卫国人在清水镇，沈书华下乡的儿子也在清水镇附近。
这说明那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。
事情要是败露，不仅他收黑钱的事得完蛋，这身皮也得扒了。
不能等了。
刘志强拿起桌上的电话，通过邮局专线，迅速拨通了省城的一个号码。
省城，宽敞的洋楼里。
沈青青坐在真皮沙发上，脸色阴郁。
她派去清水镇打探消息的人回报，沈知行被顾卫国护得像铁桶一样，镇农机厂更是进不去人。
钱老板那边也推三阻四，根本指望不上。
她正心烦意乱，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沈青青接起电话，听筒里传来刘志强压低的声音。
“沈小姐，出变故了。刚才军区的顾参谋长亲自打电话过来，让我关照沈书华两口子。他们那边的人肯定起疑了，搞不好已经有人往西北赶了。”
沈青青瞳孔一缩。
“不能留了。”
沈青青声音里透着恶毒，“刘科长，我再给你加五百块钱。”
她字字阴狠，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。在事情暴露之前，在这两天之内，把那两个老东西给我折腾死！”
电话那头的刘志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五百块钱。
这在这个年代，绝对是一笔能买人命的巨款。
“好。”
刘志强狠下心，“农场里天天死人，病死或者干活累死个把人，再正常不过。沈小姐，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。”
挂断电话，沈青青靠在沙发背上。
只要死无对证，她就还是沈家唯一的女儿。
清水镇火车站，老旧的绿皮火车拉响了汽笛。
苏晚晴单手拎着军绿色的帆布包，随着拥挤的人流向车厢门口走去。
检票口外，隔着一道铁栅栏，沈知行红着眼眶，扒着铁栏杆，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苏晚晴的背影。
他知道西北此行路途遥远且凶险，若不是自己成分问题，他拼了命也要跟去。
“姐！一路顺风，一定注意安全！”沈知行大声喊道，声音哽咽。
站在一旁的杜鹃踮着脚尖，拼命挥着手：“苏姐！干粮别忘了趁热吃，早点回来！”
苏晚晴隔着涌动的人潮看向他们，微微点了点头，示意他们安心。
随后，她的目光越过沈知行和杜鹃，落在了两人身后。
顾卫国今天穿了一身便装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。
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，顾卫国冲她微微颔首。
苏晚晴收回视线，转身干脆利落地踏上了火车踏板。
八十年代的绿皮火车，车厢内的环境堪称恶劣。
过道里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乘客，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。
苏晚晴灵巧地避开人群，顺利找到了自己靠窗的位置。
她将帆布包塞进座位底下的死角，随后在硬座上坐定。
从清水镇到西北，要在火车上摇晃整整三天三夜。
苏晚晴没有去在意周围嘈杂的环境，她双手环抱在胸前，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，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，抓紧时间恢复体力。
火车有节奏地颠簸着，车厢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几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苏晚晴动了动眉心。
她感觉到，对面的空座上有人坐了下来。
她缓缓睁开眼，视线正好对上面前的人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太太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对襟褂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用黑色的发网兜在脑后。
老太太面相生得很是慈眉善目，手里攥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，看起来就像是乡下老妇人。
见苏晚晴睁开眼，老太太立刻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。
“闺女，醒啦？”老太太语气亲切，透着热络。
苏晚晴只是冷淡地扫了她一眼，便将目光移向窗外。
老太太丝毫不觉得尴尬，她煞有介事地揉了揉自己的膝盖，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“哎哟，这火车可真挤啊。闺女，我看你也是一个人出门？你坐的这个靠窗的位置真好，不像我这靠着过道，人来人往的，老是被撞到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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