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蓉留了两人替沈蕴打扫房子。
“我回头让人送些米面过来。”
贺蓉看出沈蕴跟沈萤想要外出走动的心思,也便先走开了。
“大姐姐,这凉州府城看着可热闹多了。”
费蓉一走,沈萤便活络开了。
“我都以为,回了京城。”
“凉州城自然是不比京城热闹的。”
沈蕴带着沈萤在街上闲逛。
她上次来过,这几条街,她还是有印象的。
“喏,尝尝!”
沈蕴替沈萤买了一串糖葫芦。
她看到沈萤的眼神追着那贩子好一会了。
沈萤咽了咽口水,接过糖葫芦的手都有些抖。
“大姐姐……”
酸甜的味道,仿佛……让她回到了京城。
“小孩子才喜欢糖葫芦。”
沈萤咬了一口,声音哽咽。
居然还有人……把她当小孩子啊!
沈蕴笑了笑:“谁说的,酸甜苦辣,不都是人生。”
凉州城的人气,可比屯村多多了。
沈萤含着糖葫芦,目光在街面上来回转,连脚步都轻快了。
沈蕴走在她旁边,时不时指一指路边的铺面,说这是粮店,那是铁匠铺。
两人边走边看,走到东街中段的时候,沈蕴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街边有一间门面,比左右铺子都收拾得齐整。
门头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锦绣坊”。
敞开的大门里头,摆着几排绣架。
几个女工低头坐在绣架前,穿的都是同样的青布衣裳,头发用同色的布巾包着。
沈萤也看见了。
她嘴里还含着半颗糖葫芦,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:“大姐姐,你看那绣坊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也停住了。
绣坊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个女工。
穿着跟旁人一样的青布衣裳,头发也用同色的布巾包着,低着头,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,正在绷子上走线。
阳光从窗口斜进来,打在她脸上,把半张脸照得发白,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。
但她那张脸太出挑了。
满屋子的女工,一眼望去,最后只会看到她!
那是……沈芙!
沈蕴看了两眼,收回目光。
沈萤还盯着看,嘴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嚼。
“走吧。”沈蕴说。
沈萤回过神来,赶紧跟上。
但她们还没走出两步,绣坊里那道低垂的眼睫抬了起来。
沈芙抬起头,目光越过窗台,落在街上。
她看见了沈蕴,也看见了沈萤。手里的绣花针停了一瞬,然后她站了起来。
“姐姐。”
沈蕴脚步一顿。
沈芙从绣坊里走了出来。
她戴着围裙,手里还捏着那块绣了一半的绷子。
“姐姐,你到凉州城了。”
她站在绣坊门口,微微低着头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街面上路过的人听见。
沈萤嘴里的糖葫芦终于咽下去了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:“沈芙,你倒是跑得快。”
沈芙没有看她。
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沈蕴身上,眼眶微微泛红,嘴唇抿了抿,像是在忍什么。
“姐姐。”她说,“娘……她还好吗?”
“你都走了,还管她好不好?”沈萤冷笑。
沈芙的睫毛颤了一下,低下头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我就是寻一个生路,姐姐,你看到了吗,我在这,有好好做事。”
沈芙抬眼,睫毛上已经有了湿气。
“姐姐,我赚了工钱,会托人送去给娘的。”
“可是姐姐,你也来凉州城了,娘在屯村可怎么办啊!”
沈蕴静静看着沈芙。
“你的娘,关我什么事?”
沈芙愕然,神色里有些慌乱,更有些委屈。
“姐姐,你怎么能这么绝情,那是生你的母亲啊!”
街面上已经有人放慢了脚步。
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从街对面走过来,手里摇着把折扇,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。
他走到绣坊门口,目光先在沈芙身上落了落,又扫了一眼沈蕴和沈萤。
“沈姑娘,这是怎么了?”
沈芙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垂下去,声音轻轻的。
“赵公子,没什么,是我姐姐来看我了。”
“姐姐,是你那个攀了高枝,就同家里断亲的姐姐?”
赵长生看沈蕴的眼神,带着鄙夷跟不善。
沈萤的脸一下子沉了。
沈蕴没动。
“赵公子,别这么说。”
沈芙急急开口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,“姐姐她……她只是跟我有些误会。”
“误会,让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,孤身一人来这凉州府城。”
“这是误会?”
赵长生声音有些高。
“你……既然是沈姑娘的姐姐,照顾妹妹是你该做的……”
“放屁!”沈萤像是护犊子一般拦在沈蕴跟前。
“你又是谁家的傻儿子,被沈芙牵着鼻子走。”
“你去屯村打探打探,她是个什么货色。”
“沈芙,你这么快就又勾搭了男人,钱大壮可还是等着来凉州城同你相聚呢!”
沈芙轻咬了唇,一脸受伤神色。
“萤儿妹妹,你为什么要如此中伤我。”
“你们是流犯,我是良民,你们……就这么容不下我吗?”
沈芙微微抬头,神色倔强。
“我一个弱女子,只是脱了村里人送我去镇子上,就被你们说成私奔。”
“我一路辗转,来了凉州城,也安安分分地寻了活,又被你们说……”
“这天下之大,难道就没有我沈芙的容身之处吗?”
“沈姑娘……”
沈芙一哭,赵长生就心软。
他怒视着沈蕴跟沈萤。
“原来你们是流犯,你们竟敢离开流放地,就不怕官府的人来抓你们吗?”
沈蕴上前一步,护住沈萤。
“对,我们是流犯,也被配了军户。”
她大大方方道:“随着自己的男人服从调令,官府可查。”
“就是沈芙,你药倒梁氏,诓骗钱大壮,这事……我们来时,顺便拐了趟采石场。”
“既然这么想脱离沈家,自然,我们也就将这些事情同沈家男丁都说了。”
“日后,也祝你能真的站稳脚,能养活自己。”
沈芙的脸色一白,也就是说,父亲他们都知道了?
不,沈家已经没有转圜余地,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。
她沈芙,清清白白,同沈家罪臣,没有瓜葛!
“姐姐,你我姐妹……”
“不,你是良民,我们是流犯,我们与你,可不是一路的。”
“沈家落罪,我们都被株连,怎么你就独善其身了呢?”
沈蕴说着,摇着头叹了口气。
“算你命好?”
说着,她便拉着沈萤转身走了。
“沈姑娘,真的吗?你们全家都是流犯?就你不是?”
身后,赵长生有些好奇地问沈芙。
“赵公子……”
沈芙的辩解,沈蕴已经不想听了。
日后,还会再见的。
会有收拾沈芙的时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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