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敬之走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在门口站定，回头看了一眼门头上那块匾：“鉴古知今”——苏老爷子的字。
“你师父要是看见这块匾，”他说，“能笑醒。”
陆沉站在门口，没接话。暮色从街两头漫过来，把青石板路染成灰蓝。有辆自行车叮铃铃过去，车灯一晃，又远了。有家铺子的老板在门口喊孩子吃饭，声音拖得老长。
“我听说，你最近见了贺东来。”谭敬之说。
“见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“他说，我走的路，跟我爸当年一样。”陆沉说，“让我到此为止。”
谭敬之没接话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城隍庙后街的暮色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“你爸当年，就是没听这句话。”
“您认识我爸？”
“见过几面。”谭敬之说，“你爸是个好人，也是个倔人。他要是听人劝，不至于……”他没说完，摆了摆手，“算了，不提了。”
他摆手的样子，和下午苏念摆手的样子有点像。都是话说到一半，自己掐断。陆沉没有追问。他见过太多话说到一半的人，知道那些半句话，各有各的重量。他忽然想，师父活着的时候，话是不是也常说一半。师父说“眼要毒，手要稳，心要正”，说完就走了，从不多解释一个字。他要琢磨很多年，才琢磨出那些话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“您跟我爸，是在哪儿见的？”他问。
谭敬之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想知道？”
“想。”
“早些年的雅集上。”谭敬之说，“你爸带东西来，别人都夸，他自己不夸。他这个人，东西是真的，话是少的。有一回，有人拿一件东西来请他看，他看了半天，说了一句‘东西对，人心不对’，说完就走了。就那一句，记了二十年。”
陆沉没接话。他想象不出陆振声的样子。苏老爷子说他是“九十年代江城最有名的古玩商”“轴得很”。谭敬之说他是“好人”“倔人”。这两个人眼里的陆振声，拼在一起，还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可那句“东西对，人心不对”，他好像能听见声音。他父亲陆振声，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，隔着二十年的光阴，用一句不相干的话，跟他打了个照面。
“你爸要是还活着，”谭敬之忽然说，“看见你现在这样，会说一句——‘像话。’”
陆沉愣了一下。他没问“像话”是什么意思。他猜不透这两个字的分量，是夸，是叹，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没问。谭敬之也没解释。两个人站在门口，看着暮色一层一层沉下去，街对面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有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，落在两人脚边，又跑开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谭敬之说。
他走下台阶，走出两步，又停住：“陆沉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师父把那个地址留给你，是要你去查的。”谭敬之说，“但查之前，你要想清楚——那里面，可能不只是玄黄会的账。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你师父没跟我说全。”谭敬之说，“他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那里面，有我半辈子的亏欠。’”
他说完，没等陆沉再问，转身走了。暮色里，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城隍庙后街的尽头。
陆沉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，站了很久。城隍庙后街的夜，是从这时候真正开始热闹的——收摊的、吃饭的、遛弯的，都出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像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站着不动的人。
“半辈子的亏欠。”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这三个字，他念了两遍，像是要把它们从纸上揭下来，放进嘴里尝一尝滋味。
他转身回铺子，拉开抽屉，拿出那张泛黄的纸。纸上那个地址，城北老港区，废弃仓库。他师父的笔迹，墨水已经发黄发脆。
他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几天，攥着他的手，反复念叨“他们不会放过我”和“小沉你快走”。那时候他以为师父是烧糊涂了，说胡话。现在他才知道，师父念叨的那两句话中间，隔着多少没说完的事。
他想起师父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：做人，别欠债。欠了，早晚要还。他那时候只当是教训徒弟。现在想想，师父说这话的时候，是不是也在说他自己。
“半辈子的亏欠。”他摩挲着那张纸，纸边已经起了毛，“师父，你到底欠了什么？”
铺子里的灯亮着，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。门外的暮色彻底沉下去，城隍庙后街的夜，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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