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在柜台前坐下，自己倒了杯茶，喝了一口，才开口：“你师父跟我打了三十年交道。”
陆沉给他续了杯茶，没接话。
“他走之前，来找过我。”老头说，“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。他说，如果有一天，他徒弟找到这里来，让我关照一下。”
陆沉的心里动了一下：“您贵姓？”
“姓谭。”老头说，“谭敬之。”
谭敬之。江城古玩协会副会长。陆沉在苏老爷子那里听过这个名字——“谭敬之，辈分高，能入他眼的人不多。他跟你师父，是几十年的交情。”苏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，是在老刘茶馆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眼皮都没抬。他说：“你师父那辈人，活到现在的没几个了。谭敬之算一个。他能来你这儿，是好事。”
他打量着面前这个老头。唐装洗得干干净净，袖口挽着，露出手腕上一串老檀木珠。刚才看炉子的时候，他问“确定”的时候，眼睛眯着，但目光没有离开过陆沉的手——他看的不只是炉子，还有看炉子的人。陆沉不动声色，也把这个人看了一遍。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，洗得发白，走路没声。身上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，唯一值钱的，是手腕上那串檀木珠，包浆厚得发亮。
“您就是我师父说的那个人。”陆沉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师父的账本里，记着一个名字。”陆沉说，“他没写全，只写了一个‘谭’字，和一句话——‘若小沉走投无路，可去寻谭。’”
谭敬之端着茶杯，没动。他看了陆沉一会儿，放下茶杯，说：“你师父这个人，一辈子没求过人。他走之前来找我，是头一回，也是最后一回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他说，小沉那孩子，心太软，手太稳，怕他栽在‘情’字上。让我看紧点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茶杯里的茶水。师父说这话的时候，是什么神情？他想象不出来。师父在他面前，从来是凶的，是硬的，是拿着戒尺一拍桌子的。他从来没想过，师父会背着他，跟人说“怕他栽在情字上”。他抬起头，看了谭敬之一眼。谭敬之没回避他的目光，就那么坐着，像把一句话交到了他手里。他一时不知道那句话的分量。“心太软，手太稳”——师父说他手稳，他信。说他心软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没看出软在哪儿。
“你查到什么了？”谭敬之问。
“陆振声。”陆沉说，“玄黄会。”
谭敬之端着茶杯的手，顿了一下。他放下茶杯，看着陆沉，目光很深：“你师父，果然还是把东西留给你了。”
陆沉没接话。他知道谭敬之说的“东西”，不只是一张纸，一个地址。是那些师父没来得及做的事，没来得及说的话，全沉在他这儿了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个地址。”谭敬之说，“城北老港区，一片废弃仓库。你师父说过，那是十年前那批青铜器，入关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师父的账本夹层里那张泛黄的纸，上面写的，就是这个地址。纸上的字，师父的笔迹，墨水已经发黄发脆，他看了不下十遍，连笔画弯折的角度都记得。他记性一向好，师父教他看东西，第一课就是记——记器型，记纹样，记款识，记一个人说话的停顿。
“你师父说，”谭敬之说，“那个地方，藏着玄黄会的根。你要是想查，从那儿查起。”
陆沉没接话。他脑子里转着那个地址，城北老港区，废弃仓库。那张泛黄的纸，他贴身带着，折痕都磨白了。原来师父早就把路指到了这里。他想起账本夹层里那张纸出现的时候，是林国栋走后的那个晚上。他以为是巧合，是师父随手夹进去的。现在才知道，师父在十年前，就把这一步替他走完了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他说。
谭敬之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他端起茶杯，慢慢喝完，目光越过杯沿，落在陆沉脸上，看了很久，像是要从这张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。陆沉任他看，没有回避。他知道谭敬之在看什么——在看那个三十年交情的人，有没有留下一点影子在这张脸上。
“你师父要是还在，”他放下茶杯，“看见你坐在这儿，会放心了。”
陆沉给他续了杯茶。两个人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，把柜台上那只青花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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