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茶馆出来,天快黑了。
两个人走在城隍庙后街的青石板路上。两边的铺子正陆续收摊,卖杂货的把架子上的东西往屋里搬,卖旧书的开始码纸箱。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经过,车上的草把子扎得紧实,插着一串串红亮的糖葫芦,在暮色里亮晶晶的,像一串串小灯笼。
苏念叫住他,买了两串,递了一串给陆沉。
“请你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我爷爷常带我来这条街,每次走的时候都给我买一串。”
陆沉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糖壳碎了,发出清脆的响,酸的山楂混着甜的糖衣,在嘴里化开。他嚼了两下,没说话。苏念也咬了一颗,含糊地说:“甜吧?”陆沉点了点头。卖糖葫芦的老头找完钱,打量了他们一眼,笑呵呵说了句“慢慢逛”,推着车走了,车轱辘在青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响。
“你师父以前也带你来这儿吗?”苏念问。
“常来。”陆沉说,“他喜欢在老刘茶馆下棋,下完了就带我在这条街上逛。有时候买糖葫芦,有时候买烧饼。有一回下雪,他给我买了个烤红薯,掰开,一人一半,站在街边吃,烫得直呵气。”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苏念问。
陆沉想了想:“凶。”
“凶?”
“凶。”陆沉说,“我小时候淘气,他把戒尺往桌上一拍,我腿就软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是好。”
苏念笑了:“凶,但是好。这评价,听着像说我爷爷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,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老长。糖葫芦吃完了,竹签子捏在手里,不知道往哪扔。路边的烧饼铺还开着,炉子里的炭火红红的,老板娘靠在门框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,看见他们过去,招呼了一声:“来俩烧饼?刚出炉的。”苏念摆摆手:“吃撑了,下次。”老板娘也不恼,笑着把扇子摇了两下。
“你师父要是活着,”苏念说,“看见你把铺子开起来了,肯定高兴。”
陆沉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签子,过了一会儿,说:“他活着的时候,老念叨一句话——‘这一行,眼要毒,手要稳,心要正。’我那时候觉得他啰嗦。现在想想,他把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,都塞进这句话里了。”
“你师父怕过吗?”苏念忽然问。
陆沉想了想。师父怕过吗?师父临死前那几天,攥着他的手,反复念叨“他们不会放过我”和“小沉你快走”。那算怕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师父念叨归念叨,该查的还是查了,该留的还是留了,一步都没退。
“怕过吧。”他说,“但没躲。”
苏念没接话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签子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我导师也是。怕。但没躲。”她说着,竹签子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像在转一件说不清的事。
两个人又走了一段,她忽然说:“陆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要是查到最后,查到的人很厉害——你怕吗?”
陆沉想了想:“怕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“怕。”陆沉又说了一遍,“但是怕也得查。我师父怕了一辈子,也没躲。我爸怕没怕我不知道,他也没躲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前面亮着灯的老刘茶馆:“他们都把路走到头了。我也得走到头。”
苏念跟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盏灯,忽然说:“那我陪你走一段。”
陆沉偏过头看她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苏念说,“我说的是顺路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这话说得含糊,她自己先笑了,像是也觉得这理由站不住。
陆沉没接话。两个人又走了一段,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把他们的影子从长变短,又拉长。
走到岔路口,苏念停下来:“行了,我拐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陆沉。”她走出两步,又回头,“你明天……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她说完没等他接话,转身拐进了巷子。路灯底下,她的影子晃了一下,就没了。
陆沉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巷口,站了一会儿。夜风从街口灌过来,带着烧饼摊最后一炉炭火的焦香。他忽然想,师父当年站在这条街上,看着人散尽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归一堂的卷帘门还开着,门缝里漏出一线光。他在门口站定,没有立刻进去。街对面已经安静下来,只有烧饼铺的炉火还红着。
他抬手,把卷帘门拉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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