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件是下午两点发出去的。
收件人：所有发过“陆沉涉嫌洗钱”报道的媒体。附件：三份担保协议扫描件，和对应的银行流水。
名单是上午现整理的，一家不落。他把早上发过稿的那几家都填了进去，公共邮箱、总编邮箱，一个个核对过，才点发送。
协议上，他的签名和资金去向并列——每一笔钱，都进了林氏或关联公司的账户。没有一分钱，到过他手上。协议末尾还有一行小字：本协议由林氏地产指定，担保人陆沉，仅以个人信用担保，不涉及任何资金往来。
这行小字是当年合同里最不起眼的一句，他当时没在意。如今它成了整份协议里最重的一句话。
他把邮件发出去，关上电脑，靠在椅背上。
铺子里很安静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，落在柜台上。他给自己倒了杯茶，喝了一口。
茶是上午泡的，已经凉了。他也没重新烧水，就那么一口一口喝着凉茶，听门外城隍庙后街的人声。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过去，吆喝声拖得很长。他端着杯子，看着门口那道光慢慢往西移，像一条安静的时间线。
半小时，说长不长。他续了两次茶，把柜台上一摞旧票据理了理，又放了回去。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。他看了一眼，又移开目光。
半小时后，手机开始震动。先是财经媒体的电话，然后是门户网站，然后是铺天盖地的转发。他点开一条新闻，标题是：《林氏前员工陆沉回应：担保协议与银行流水全公开，“洗钱”指控不攻自破》。
配图用的是他那张拍卖会上的照片，就是早上被骂“阴沉沉”的那张。同一张脸，同一个角度，放在不同的标题底下，像是两个人。他看了一会儿，退出来，点开下一条。
又过了半小时，第二条新闻出来：《警方通告：对陆沉先生的调查已终止，网传洗钱信息系伪造》。
第三条新闻：《林晚晴提供的“证据”被证实为伪造签名》。
陆沉把新闻一条一条看完，放下手机，又续了一杯茶。
三条新闻，一条比一条干净。他没有觉得痛快，只觉得安静——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，终于从胸口吐了出去。他盯着最后那条新闻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放下。
茶有点凉了。他把茶喝完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城隍庙后街。阳光很好，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，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“林晚晴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这一步，走错了。”
他没有再多想。他转身回铺子，坐到柜台后面，开始整理货架。柜台上那盏旧台灯落了一层灰，他拿抹布擦了擦，又把师父留下的几张旧价签重新码齐。事办完了，日子还得过，铺子还得开。
他弯腰把抹布放回水盆边，直起身的时候，柜台上一缕阳光正好落在他手边。他愣了一下，没有躲，就那么站着，让那道光落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。师父在的时候，铺子里也是这样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，落在柜台上，师父坐在阴影里喝茶，看着街上的行人。他以前不懂师父为什么能一坐一整天。现在他有点懂了。
那天晚上，林晚晴的电话被打爆了。记者、律师、林氏的高管，一个接一个地打。她把手机调成静音，放在桌上，看着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她一个也没接。
房间里的灯她一直没开。手机屏幕一亮，她的脸就被那点光照亮一瞬，又暗下去。她看着那些来电号码，有的认识，有的不认识，有一个是林氏法务部的，有一个是她爸的私人律师。她一个都没接。
她坐在酒店房间里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看着手机上那条新闻——“伪造签名”四个字，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新闻配图是那份协议的扫描件。她认得上面的字，也认得那个签名。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自己在停车场接过那张名片的时候，指间残留的那点纸感。那天停车场的光线很暗，那个男人把名片递到她面前，她没有接，他就放在她车窗上，走了。她后来上车，把名片拿起来，又放下，放了一路，最后夹进手机壳里，再没动过。她说不清为什么留着，就像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按下发送键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她对着黑暗说，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城市的灯光，白惨惨的，照在她脚边。她把手机翻过去，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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