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财经头条齐刷刷换了标题。
“陆沉涉嫌洗钱，警方介入调查。”
配图是陆沉在拍卖会上的照片，角度刁钻，把他拍得阴沉沉的。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：陆沉，前林氏地产员工，涉嫌利用职务之便，伙同他人进行非法资金转移，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。
文章他看过了，写得不长，但每一条都像真的——“职务之便”“非法资金转移”“警方介入”，词用得严丝合缝。他放下手机，又拿起来，把文章翻到最底下，看了一眼发稿时间：早上六点四十七分。天还没亮透，稿子已经发出来了，像是有人熬了一夜，专等这一下。
他把文章又看了一遍，看到第三段的时候停住了。那一段写的是“陆沉出身孤儿院，六岁被领养”——他身世的事，网上知道的人不多。能写得这么细的，只有对林家知根知底的人。他盯着那几行字，没有往下看，心里已经明白，这把刀是谁递出来的。
评论区炸了。骂声一片——
“看他那嚣张样，早该抓了。”
“果然是孤儿教养不好，白眼狼。”
“林家退婚退对了，这种人就该蹲大牢。”
陆沉坐在铺子里，把那些评论一条一条看过去。他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——有记者打来的，有同行打来的，有认识的人打来的。他一个也没接。
他其实不意外。这阵风迟早要刮。他坐在柜台后面，手机嗡嗡震着，他看也不看，只把那些评论一条一条读过去，读得很慢，像在读一份迟到的报告。
“孤儿教养不好。”他盯着这一条，看了几秒。这话扎不着他了。他六岁那年被人从孤儿院领出来，叫了十八年“爸”，什么难听话都听过，早就不疼了。他把屏幕往下滑，又看了几条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把手机放下，站起来，给自己倒了杯茶。门外卖早点的吆喝声照常响着，街坊从他铺子门口路过，有人探头进来问“小陆，今天收东西不”。他说收，那人点点头走了。外头的天塌不下来，日子还是日子。
手机又响了。他看了一眼，是堂叔陆振明的电话。他接起来。
“你得罪谁了？”陆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网上那动静，不是你惹出来的？”
“是我惹出来的。”陆沉说，“还没结束。”
“你——”陆振明叹了口气，“你自己小心。这种事，一个弄不好，就把自己折进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沉说，“叔，你放心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打开电脑。电脑开机的间隙，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，停了一下，又走远了。他不知道那是记者，还是看热闹的。他没抬头。
他调出三年前替林家签的所有担保协议的扫描件，一份一份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每一份协议上，都有他的签名。每一份协议后面，都跟着对应的银行流水——那笔钱，进了哪个账户，什么时间进的，清清楚楚。
他看得很慢。三年前的自己，签下这些名字的时候，大概没想过有一天要用它们来保命。那时候他坐在林氏大厦的会议室里，对面坐着林国栋，指着合同上空白的地方说“这儿，签个字”。他签了。他当时以为那是信任。
他那时候不知道，那些名字有一天会被人做成一顶帽子，扣在他头上。现在他坐在铺子里，看着屏幕上那些扫描件，一份一份，对得清清楚楚。
现在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签名，忽然觉得那几年的自己，像一只被喂熟的鸟，以为笼子就是天。
“洗钱？”他自言自语，“那就看看，到底是谁在洗钱。”
他点开邮箱，开始写邮件。
收件人他早就拟好了——那些发过报道的媒体，一家不落。附件他一个个拖进去，协议在前，流水在后。最后他在正文里敲下一行字，敲完，又删掉，重新敲了一遍，然后点了一下发送键。
邮件滑进发件箱。他看着屏幕，看着那封邮件从“正在发送”变成“已发送”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邮件发出去，接下来要做的只有等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铺子里的挂钟走了半圈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，慢慢平下来。
铺子里很安静。他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他端起那杯茶，喝了一口。茶凉了，他没在意。电脑屏幕还亮着，发件箱里躺着他刚发出去的那封信，那行“已发送”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“还没结束。”他轻声说，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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