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会散场的时候,苏念追了上来。
厅里的人正往外走,三三两两,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成一片。苏念挤过两个人,小跑了两步,在门口追上他:“哎,你等等。我问你个事。”
陆沉停下来,看着她。她跑得有点急,额前的碎发翘起一缕,她也没顾上理,先喘了口气,才开口。她手里还攥着那本拍卖目录,卷成一卷,指节捏得发白,像是怕他跑了。
“那个玉璜,你花十四万拍的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它是修复件,还拍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正因为是修复件,才更值钱。”陆沉说,“战国玉璜,存世的本来就少。这件形制、纹饰、玉料都对,只是边缘一道旧修复。修得不差,不影响整体。你想想,要是没这道修复痕,它起拍价就不是八万了。”
苏念愣了愣,想了一下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:“你是说,修复痕把价格压下来了,你捡漏了?”
“算是吧。”陆沉说。
“你这人……”苏念看着他,半天,憋出一句,“你眼睛怎么这么毒?”
“我师父教的。”陆沉说,“他教了我一句话——看东西,先看破绽。破绽里,藏的都是机会。”
苏念琢磨了一下这句话,觉得有道理,又觉得有点冷。她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师父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陆沉沉默了一下:“一个看了一辈子东西,最后也没看走眼的人。”
苏念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没再往下问。她是个聪明人,知道再往下问,就是往人家伤口上戳。两人并肩走出酒店大门,秋天午后的阳光照下来,有点晃眼。台阶下停着几辆车,有人正拉开车门坐进去,司机探出头催了一句,那人的背影就矮下去,汇进了车流。
“你那个铺子,归一堂,在哪?”苏念问。
“城隍庙后街,老刘茶馆斜对面。”
“那我知道。”苏念说,“那间铺子空了挺多年了,我小时候路过还看过,门板都朽了。原来是你师父的?”
“嗯。”陆沉说,“我师父过世以后,一直空着。我把它接过来,重新开。”
苏念点点头,走了两步,忽然侧过头看他:“陆沉,我总觉得,你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”
陆沉脚步顿了一下:“怎么不像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苏念歪着头,“你说话、做事,都太稳了。我认识的人里,你这个年纪的,没一个像你这样。”她想了想,“像你爷爷那辈的人。还有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放轻了些,“我总觉得,好像在哪儿见过你。可怎么想,都想不起来。”
陆沉没接话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日头正亮。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明晃晃一片。她当然想不起来。前世他们认识,是两年以后的事。那时候她替他挡过一刀,刀口在小臂上留了疤,后来的日子,那道疤一直跟着她。阳光底下,她的影子瘦瘦的,落在青石板上,随着步子一晃一晃。他收回目光,把那些念头按下去——有些话,现在还不能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请你喝茶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老刘茶馆。你爷爷那儿。”
苏念笑了:“那敢情好。我爷爷泡的茶,比外面那些茶楼好喝多了。”
她快走两步,和他并肩,往城隍庙后街走去。秋天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前一后,落在石板路上。巷口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过,簌簌地往下落,有几片落在她肩上,她也没拍。路边有个收旧书的摊子,摊主正往麻袋里码书,抬头看见他们,冲苏念喊了声:“苏小姐,你爷爷前两天让我留的那本《金石录》,到了。”苏念应了一声:“好,我改天来取。”脚步没停,回头冲陆沉说:“我爷爷收书收了一辈子,家里的书架都顶到房梁了。”陆沉想起师父那几本翻烂的古玩书,没接话。“改天带你去看。”苏念说,“我爷爷那儿,好东西多。”
陆沉走在前面半步,余光里是她细碎的步子。那句“太稳了,像你爷爷那辈的人”还在他脑子里转,转了一圈,又落回原处。他活了两辈子,这话不是头一回听,可从这么个年纪的人嘴里说出来,还是让他慢了半拍。他在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,没接。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,他这具二十四岁的身体里,装着两辈子的年纪。
前面就是城隍庙后街,老刘茶馆的幌子远远地支出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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