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开张的事还在走流程,陆沉先去了趟拍卖会。
老牌坊酒店三楼,一间不大的厅,摆着七八排椅子。吊灯是旧的,光打得昏黄,空气里浮着一层陈年木头的气味。这种小型拍卖会,来的都是熟脸——城隍庙那一带的藏家、几个拍卖行的掮客,还有两个穿旗袍的礼仪小姐站在门口发号牌,笑得很职业,眼睛却把每个进来的人都过了一遍。陆沉领了号牌,在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。
拍卖目录他昨天就看过。整场三十七件东西,他看中的只有一件——战国玉璜,编号十六,起拍价八万。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,又把前面几页翻了一遍,确认没有漏掉别的。这是师父教他的规矩:进场之前,先把全场的东西在心里过一遍,心里有数,手才不抖。
他抬眼扫了一圈会场,目光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停了一下。苏念坐在那里,穿一件浅色外套,手边放着一只帆布包,包上印着考古所的Logo。她没看见他,正低头翻目录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算什么。陆沉收回目光,没有过去打招呼。
前十五件拍完,气氛不温不火。拍掉的多是小件,几枚花钱、一只铜炉、两方旧砚,举牌的人稀稀拉拉,拍卖师的声音拖得老长,像是在熬时间。第十六件端上来的时候,陆沉直了直身。
托盘上,一枚青灰色的玉璜躺在红绒布里,形如半璧,纹饰繁复,边缘微微泛着沁色。拍卖师报完起拍价,有人举牌:“八万五。”
“九万。”陆沉举牌。
“九万五。”那个声音又响起来。陆沉循声看去——斜前方,一个戴金戒指的中年男人,举着号牌,没回头。那枚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,像是故意亮给人看的。
“十万。”陆沉举。
“十万五。”那人又跟。
“十一万。”陆沉举到第四轮。
那人不举了,像是等着他加价。会场里静了两秒。陆沉掏出手机,低头按了两下,发出了一条指令。他没有再举牌。
两分钟后,前排一个新面孔举起了号牌:“十二万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:“十二万五。”
“十三万。”新面孔又举。
“十三万五。”
“十四万。”
金戒指男人不跟了。他把号牌放下,侧过头,往陆沉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隔着几排椅子,陆沉和他对了一眼。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,转了回去。那一眼没什么情绪,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格,不像在看一个人。
“十四万,一次。十四万,两次。十四万,三次。”拍卖师落槌,“成交。”
陆沉站起来,去签单。路过第三排的时候,苏念正好抬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来买东西。”陆沉说。
“买什么?”
“玉璜。”
“战国那个?”苏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十四万,是你拍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花十四万买那个?”她压低声音,“那件东西年代存疑,底部沁色像是后做的!你让人坑了!”
陆沉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,从签单台接过票据,签了名。苏念跟在他后面,一脸“你完蛋了”的表情。
“你听我说,”她追上来,“我是学考古的,那件玉璜我看了预展,底部沁色浮在表面,不在骨里,这是后做沁的典型特征。你花十四万——”
“沁色是真的。”陆沉打断她。
苏念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沁色是真的,包浆也对。”陆沉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,“但边缘有一道修复痕,照片里看不出来。你上手摸过吗?”
苏念没摸过。她只看过预展的玻璃柜。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放大照片,边缘处果然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像是用胶粘过又做了旧。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,又抬眼看他,眉头皱起来,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他这个人。
“修复痕在照片里看不出来,”陆沉说,“所以抬价的人才敢这么顶。他以为没人看得出来,想让我当冤大头。”
苏念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又抬头看他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你都没上手,隔着照片——”
“看多了。”陆沉收回手机。
苏念看着他,眼里的东西从着急变成了什么别的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眼睛怎么这么毒”,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像在夸他,咽了回去。她换了个问法:“你真是开古玩铺子的?”
“马上就是。”陆沉说,“归一堂,下个月开张。”
“开张的时候叫我。”苏念说,“我免费给你当鉴定顾问——免得你再被人坑。”
陆沉看着她,没忍住,笑了一下:“行。”
他签完字,把票据叠好放进内袋。会场里已经开始有人往外走,三三两两,木地板被踩得吱呀响。他站在原地,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抬脚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扫了一眼会场——那个戴金戒指的中年男人已经不在了,座位上空着,像从没坐过人一样。只剩拍卖师在台前低头收拾东西,灯光下,半厅空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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