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刚铺满石阶,陈默迈步向前,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。体内灵气缓缓流转,恰似溪水穿凿石缝,从容舒缓,再无半分滞涩。他抬手擦去额角薄汗,这份燥热并非体力透支,而是经脉刚打通,气血翻涌的余温尚未平复。
演武场入口早已人声鼎沸。外门大比三年一届,能入围的弟子全都通过前置考核,人人蓄势待发。抽签台前排起长龙,执事先生捧着签箱,高声维持秩序:“不要拥挤!依次上前!抽完签前往公告栏核对对阵名单!”
陈默走到队伍末尾,余光扫视周遭。不少弟子换上洗净的靛蓝道袍,袖口银剑纹熠熠生辉,显然早早做好准备。他身上衣袍尚且齐整,唯独鞋底磨得单薄,落脚时,脚心能清晰触到青石板的凉意。
他习惯性抚上腰间窥渊玉,玉石沁凉,瞬间安定心神。此物数次助他脱险,平日里看似平平无奇,危难之际从不会掉链。
思绪未落,肩头猛地被狠狠一撞。
“哎哟,对不住。”王虎咧嘴扬声,音量足以让周遭一圈人听清,“没瞧见你站这儿。”
陈默侧眸看去。王虎高出他半个头,身形魁梧紧绷,外门弟子服被一身肌肉撑得发胀,右腿微微跛行——那是先前蛇群袭扰留下的旧伤,迈步仍带着明显的颠踬。
“无妨。”陈默收回视线,语气平淡,轻淡得如同随口闲谈天气。
王虎却不愿就此作罢,上前半步,几乎贴至他耳畔,压着嗓音放话:“但愿首轮,咱们便能遇上。”
陈默身形未动,头也不回,淡淡应声:“随你。”
这句答复轻飘飘的,无火气,无怯意。王虎眉头一蹙,只觉一拳打在棉絮之上,郁结闷气堵在胸口。
“装什么故作深沉?”他冷笑后退,双手叉腰,“等登上擂台,我让你见识引气三层的力道!”
周遭等候抽签的弟子闻声纷纷侧目,细碎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“陈默上次考核不是靠运气过关?传闻他连基础引气诀都练不通透。”
“小声些,他如今是李长老亲传弟子。”
“亲传又如何?无灵根的底子,能掀起什么风浪?”
流言入耳,陈默恍若未闻。他顺着队伍缓步前移,很快轮到抽签。
执事抬眼扫了他一下,伸手在签箱内搅了搅,取出一支竹签递来。签面上镌着名字:张大锤。
陈默记下姓名,转身走向公告栏。身后立刻炸开王虎洪亮的笑声:“张大锤?那可是我兄弟!这下有意思了!”
他走到公告栏前,抬眼搜寻,很快在第三行找到名字:
【陈默 vs 张大锤】
旁侧小字标注擂台与时辰:辰时三刻,一号擂台。
他正细看条目,另一边王虎已经一把搂住身旁壮硕汉子,高声鼓动:“怕什么?他不过引气二层!你苦修三月《锻骨诀》,正面一拳便能将他砸落擂台!”
名为张大锤的汉子面色发白,嘴唇微微发颤,声音发虚:“虎哥……我听闻他独自深入黑风谷采药,活着走出来了……”
“胡说!”王虎一掌拍在他后背,险些将人拍踉跄,“黑风谷算什么?我早年还猎杀过铁背熊!陈默算什么东西,不过是草根里刨食的野狗!”
这番话一字不落传入耳中,陈默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。
他不动声色唤起系统,视线落向远处的张大锤。淡色小字缓缓浮现在视野之中:
【目标锁定,弱点分析启动】
【对象:张大锤,修为:引气二层巅峰】
【弱点标记:下盘不稳,重心偏移,攻膝可破】
陈默眸光微凝。
原来是外强中干的架子。看着壮硕,根基虚浮,发力全凭蛮力,脚跟沉不住。对付这类对手不必硬拼,只需诱得他重心一乱,自己便会失衡栽倒。
他收回目光,垂眸看向自己手掌。掌心厚茧,是年少砍柴留下的印记。这双手既能进山劈柴采药,亦能在擂台上破敌,令对手失足落败。
心念及此,他忽然觉得这场大比,不再让人烦闷。
至少,可以舒展筋骨。
公告栏四周越聚越多弟子,众人踮脚搜寻对阵名单。有人喜形于色,有人愁容紧锁,还有人当场比划招式,引得周遭哄笑连连。
王虎依旧在给张大锤打气:“记住,登台先抢占据中线,逼他后退!他若躲闪,你便紧追猛攻!别给他喘息空隙!咱们外门比试,讲究一个狠字!”
张大锤连连点头,额上渗出汗珠,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日晒燥热。
陈默不再驻足旁听,转身走向候赛区。那里摆放数条石凳,专供待战弟子休整。他挑了一处靠边的位置落座,自怀中摸出今早剩下的半块干饼,慢慢啃食。
饼质干硬,咀嚼费牙。他一边进食一边默想擂台规矩:胜负判定简单直接,被击落台或是开口认输即为败局。无裁判中途叫停,不讲究点到为止,全力相搏之下,折骨伤肢实属寻常。
但他并不畏惧。
他真正忌惮的,是阴私暗算——深夜纵火、山道埋蛇这类诡计,防不胜防,还要耗费心力周旋。擂台对决截然不同,光明正大,对方招式明摆着,他尽可从容接下。
思索间,斜前方传来脚步声。
王虎带着张大锤径直走来,刻意在他身前站定。
“喂,陈默。”王虎摊开手掌,“待会儿登台,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——我这兄弟下手没轻重,你若是一瘸一拐被抬下台,可别哭喊求饶。”
陈默咽下口中干粮,抬眼望他:“那你该教他收住力道,免得自己先摔断膝盖。”
王虎一怔,随即怒极而笑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陈默起身,掸去衣袍碎屑,语气依旧平静,“劝他留意脚下。擂台台面铺沙,极易打滑,别还没碰到我,便先行倒地。”
说完,他侧身绕开二人,径直朝一号擂台走去。
身后炸开王虎的怒吼:“你给我等着!待会儿就让张大锤拆了你这身骨头!”
陈默不曾回头。
他行至擂台下方,抬首打量高台。木质台体一人来高,四角包着铁皮,边缘打磨顺滑,杜绝借力攀爬的空间;台面铺一层细沙,专为防滑。
还有半个时辰,鸣锣开战。
他站在台下,活动腕关节,骨节发出咔吧轻响。这是早年进山打猎养成的习惯,对上野狼之前,总要先舒展筋骨。
不远处,张大锤仍在不停发抖。王虎替他按揉肩膀,低声叮嘱,神情郑重,仿佛谋划一场大战。
陈默淡淡瞥了一眼,心中权衡:不必下重手。对方只是受人撺掇的棋子,真若打成重伤,王虎必然借机生事,后续少不了阴私麻烦。
留几分余地,诱他失稳,自行滚落擂台便足够。
正思忖战术,忽然察觉到一道沉稳视线落在自己身上。
抬眼望去,李沧海立在演武场二楼观礼阁栏边,灰袍静立,手中拄着戒尺,目光稳稳投向他。
老者未发一言,只微微颔首。
陈默读懂这份叮嘱:不要怯战,亦不可失度。
他回以一记沉静眼神,不点头,不笑,抬手轻按腰间窥渊玉。
阳光落在玉面,漾开一层温润柔光。
风沙掠过擂台,细沙旋起,轻轻落在他鞋尖。
他静立原地,呼吸匀净,心跳平稳。
如同蛰伏草丛的豹子,尚未决定,何时发起扑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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