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卷着碎雪,重重压在低矮的茅草屋顶。
贫穷、世俗偏见,加上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晦气,逼得宽建国红了眼。不过片刻犹豫,他趁姜桂兰体虚无力、族人还在一旁劝说,伸手从炕上抱起襁褓中的女婴。
“建国……别、别啊……”姜桂兰浑身脱力,虚弱地伸出手,嗓子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哀求,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抱走,热泪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。
屋内众人没有一人上前阻拦。家里已有三个女儿,口粮紧缺,工分少得可怜,日子本就熬得艰难。如今又添上这么个天生唇裂的女娃,在六零年代的荒苦乡间,就是甩不掉的沉重拖累。
宽建国抱着襁褓,大步踏出房门,径直走向屋后漆黑的旱厕。
寒风如刀割在皮肤上。他咬咬牙,把襁褓搁在阴冷潮湿的厕边,心里暗自盘算:这孩子命薄带残,若是熬不过今夜,那便是她的命。
做完这些,他转身就要回去。
就在这时,那缕原本若有似无的婴孩啼哭,骤然爆发。
“哇——!!”
一声刚烈的哭喊炸开在沉沉寒夜。不是孱弱的呜咽,是拼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的号叫。纵使上唇豁开、处处漏风,这哭声依旧比寻常新生儿更加响亮执拗。
小小的婴儿仿佛通晓自己即将被无声抛弃,拼尽全部本能求生。哭声穿透漫天风雪,死死拽住了宽建国的脚步。
他僵立原地,后背一阵发麻。活了大半辈子,他从未见过这般命硬的残弱婴孩——她不肯认命去死。
宽建国终究狠不下心。沉默片刻,弯腰又将孩子抱回屋内。
可属于这个孩子的磨难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人是抱回来了,她却不会吃奶。天生唇裂,嘴唇咬合不全,根本含不住乳头,一吸吮便漏得满地都是。
别家娃娃落地就知道本能觅食,唯独这个四丫头,小嘴紧紧抿着。任凭体虚的姜桂兰百般哄喂,也咽不下半口奶水,小小的身子僵作一团,明明活着,却好似抗拒着这苦寒人世。
一家人围在旁边观望,心底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天生残缺,连活命的本事都没有。”
“连奶都吃不了,肯定养不活。”
“别再白费粮食,养着也是徒劳。”
众人眼神彻底冷硬。生女、残缺、无法进食,再赶上寒冬荒年,所有最坏的条件尽数凑到一处,再没有人愿意为她耗费半分口粮。
家里人一合计,抱着孩子走到屋外。
院坝的土地冻得硬如石板,寒风扫过,寸草不存。他们扯开单薄的破布襁褓,把唇带残缺的婴儿,直接放在冰凉的泥地上。
“随她造化。”
“活下来是她的命,活不住,也是命。”
话音落,一家人转身回屋,“吱呀”一声关紧破旧木门,将婴孩独自遗弃在漫天风雪之中。
雪风一遍遍扫过幼嫩的皮肉,孩子原本泛红的小脸迅速冻成紫青色,裂开的嘴唇被寒风吹得干裂乌青,小小的四肢冻得僵硬冰凉。
她不再大声哭嚎,只剩一缕细若游丝的呼吸,混杂在风声里,几不可闻。
屋里灯火昏昏,满室沉默。可越是安静,屋外那一丝微弱的气息,就听得越是清晰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奶奶扒着门缝向外张望,夜色浓重,地上那一小团身影一动不动。
说到底是宽家的骨血。荒年再苦,亲手断送一条新生性命,终究叫人心头发怵。
“……把她抱回来吧。”奶奶声音微微发颤,“太可怜了。”
屋内无人应声,却也没人反对。
宽建国静默许久,推门踏入风雪之中。
风雪扑面而来。他低头看向地面,孩子浑身冻得发紫,小小的躯体几乎僵冷,唇瓣失尽血色,可胸口依旧在微弱却笃定地起伏。
她还活着。
这一刻,宽建国心中那点硬气彻底瓦解。他小心翼翼抱起这团冰凉的小身子,快步赶回屋内。
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,众人望着那道清晰的唇裂。这个三度被弃、却三度撑过死局的女婴,让所有人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。
这孩子,命实在太硬。
一夜之间三次濒临死亡,又三次挣扎着抓住生机。纵然天生残缺,命途坎坷,她死死攥住了属于自己的活路。
宽家第四个女儿,就这样在无边苦寒之中,艰难活了下来。
往后,她有了名字——宽秀安。
秀于寒苦,安于乱世。
只是眼下,这份“安”,还远远没有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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