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草屋缝隙漏进刺骨风雪,篝火被北风刮得忽明忽暗。
宽家一屋子人围在火堆旁,双手合十,满心祷告。
家里已经接连三个女儿,口粮吃紧,工分微薄,日子过得捉襟见肘。全村私下议论不断,所有人唯一的指望,就是姜桂兰这一胎,能生出一个健健康康的男孩,撑住门户,堵住邻里闲言。
火光晃过一张张紧绷焦灼的脸,每个人心底都在默念,求老天爷赐下男丁,赐一个健全的孩子。
农家没有专门产房,生育就挤在日常睡卧的土炕上,半卷破褥子,便是产妇全部依仗。里屋房门紧闭,姜桂兰痛苦的**断断续续透出门缝,已经熬了大半宿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点微光晃过糊纸的窗棂。
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婴孩啼哭,刺破寒夜。
宽建国猛地抬头,眼里迸出一丝希冀,几步冲到房门口。
产婆擦着手从里屋走出来,面色难看,眉眼间压着忌讳与厌弃。院外的族人、邻居纷纷探头,有人抢先低声传话:
“生了,还是丫头。”
“什么,又是女孩?!”
满心期盼瞬间碎得一干二净,满屋的暖意仿佛一下子被风雪抽走——这已经是宽家第四个女儿。
不等众人从失落里回过神,产婆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,字字像块石头砸在人心上:
“这娃……嘴上带残缺。”
屋子里骤然死寂。
众人凑到炕边,借昏黄灯火看向襁褓。小小的婴儿上唇豁开一道口子,皮肉不齐,是天生的唇裂。
整夜祈愿求男、求健全,到头来,却是一个生来残缺的女婴。荒年活下去本就艰难,女孩已是负担,带上残缺,更是村里人避之不及的不祥。
产婆满心膈应,连酬劳都不想要,不等主人驱赶便要匆匆离开。宽家众人满心晦气烦躁,冷着脸把她赶出院门。
门外雪粒子打在皮肉上生疼。襁褓裹着破旧粗布,刚出生的女婴小脸冻得发紫,裂开的唇瓣微微翕动,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。
土炕上,姜桂兰脱力瘫倒,本就蜡黄消瘦的脸面白如纸。连年缺粮,怀胎早已耗空她的身子,生这孩子几乎耗去半条性命。
墙外的闲话顺着寒风钻进来。
“宽家的风水怕是坏透了。”
“一连四个丫头,还生出来个豁嘴的。”
“求了一整夜男娃,落得这般下场,真是晦气。”
姜桂兰脊背止不住发抖,喃喃低声道歉:“对不起……是我不好。”
眼泪砸在破旧炕席上。她也盼过生一个体面孩子,少受家里苛责。可这到底是她九死一生生下的骨肉,纵然残缺不讨喜,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。
族中长辈面色沉冷,开口直言:“留不得。唇裂多半养不大,长大也是废人,荒年犯不上白白耗粮食,扔了。”
失望、晦气、挫败一股脑裹住宽建国。望着襁褓里的孩子,想起整夜的祷告,他心头又沉又冷,伸手就要抱走婴孩,打算趁着夜色丢去后山。
“建国!不要!”
姜桂兰骤然回神,拼尽残余力气扑过来,死死攥住丈夫手腕,淌着泪把襁褓紧紧护在怀中。
宽建国看着妻子倔强含泪的模样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一身狠劲慢慢卸去,重重一声长叹,收回手臂。
他垂眸望着怀中气息微弱、唇有残缺的小女儿,声音疲惫而两难:
“这孩子,到底是扔,还是留?”
屋外寒风呼啸不止。饥荒年月,多一张嘴就多一份重担。更何况这样一个天生残缺,多半很难养大的女娃。
一条鲜活的性命,就搁在一家人摇摆的良心和残酷现实中间。今夜风雪未停,这个刚刚降生的孩子,依旧没有真正活下来的保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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