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蛊虫，已注入。”耳边响起一道非男非女的沙哑声音。
姜锦书躺在冰冷的木板上，四肢被铁圈扣死，她偏过头，试图看清那张脸，可昏暗的环境下，只见一团模糊的轮廓：
“你是谁？你想干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她的手臂一阵剧痛，犹如有只活生生的肉虫钻进她胳膊，在血管里蠕动，沿手臂往上爬，最后停在心口位置。
“噗——”
她呕出黑血，腥味呛得她窒息，皮肉发麻，血管发胀，有无数个蛆虫在啃食、撕扯她的血肉。胸腔仿佛被巨手捏爆，所有感知都坠入深渊。
“姑娘！姑娘醒醒！”
姜锦书骤然睁眼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“姑娘做噩梦啦？”翠竹满脸焦急地看着她。
她抬手一抹脸，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，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做噩梦了。
视线下意识地落在自己左臂上，下一秒。
整个人怔住了，她的左臂内侧，梦里针扎下去的位置，赫然多了一个细小的针眼。
梦境中那人拿针刺入她胳膊种下蛊虫竟真有了痕迹。
寒意从后脊直冲颅顶，姜锦书心底升起强烈的预感，她隐隐觉得那梦绝非无端而起。
翠竹看她脸色不对，却顾不上多问，着急开口：“姑娘，您去求求国公爷吧，您也是他的女儿，他不该把您往火坑里推啊！”
“怎么了？”姜锦书问。
翠竹眼眶一热，想起偷听到的话，心里难受，姑娘那么好，去那地方会把她就毁了的：
“奴婢方才路过书房，听见国公爷和二姑娘在说联姻的事。皇上向广陵国求援，那边答应了，可条件是……咱们府上得嫁一位小姐给淮阳王。”
翠竹越说越急：“原定的联姻人选是二姑娘，可她去书房哭了一通，国公爷心软了，奴婢听着那意思，怕是要换成您啊！”
白崇国攻入三湘国，实力远不及对方，三湘国危在旦夕，这是满朝皆知的事。
三湘皇帝万般无奈之下，放下面子求援，广陵国趁机提出这个条件。
翠竹见她这副不声不响的样子，急得直跺脚：“姑娘，您听明白没有！淮阳王有多恨姜家的人您也是知道的，他哪里是想娶妻，分明是要报仇！”
多年前广陵国内乱，老皇帝为求三湘国庇护，将昭华公主风霜送来联姻，嫁给了国公府嫡长子，姜锦书的弟弟姜承宇。
多年前昭华公主嫁入国公府不足一年，便暴毙。
如今广陵国新皇登基，兵力强悍。当今广陵皇帝与淮阳王，正是昭华公主的同胞兄长。
此趟和亲，根本是去送命，广陵国此举，是在向国公府讨还当年的血债！
姜德显确实想过让姜锦书代替姜语柔出嫁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犹豫过。可那点犹豫转眼就被姜语柔跪在地上哭的模样盖了过去。
姜锦书不亲近他，姜语柔才是心头肉。火坑总要有人跳，为什么非得是姜语柔？
姜锦书进门时看见父亲的表情，和旁边的姜语柔心里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跨进来行礼。“父亲。”
姜德显清了清嗓子，正要开口，被她截住了。
“广陵联姻的事，我知道。父亲定了我去，是吗？”
“是。”姜德显脸色变了，姜锦书那眼神把他盯得透透的。
姜锦书自小聪慧，可姜德显不认为这是好事。姜德显不但没觉得可喜，他烦被晚辈戳穿心思，更烦姜锦书这副什么都瞒不过她的样子。
姜锦书冲他一笑：“那既然这样，女儿愿意联姻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姜德显闻言一愣。
姜锦书浅浅点头：“我去，难不成妹妹想去？”
姜德显松了口气，又有几分警惕。他这大女儿向来不声不响，何时这么痛快过？
果然，姜锦书下一句就来了。
“但是父亲，我有条件——”她顿了顿。
“我要父亲亲手写，姜家长女姜锦书，今代姜语柔远嫁广陵国，非为己愿。姜家上下，欠她一人。若姜锦书在广陵有任何不测，姜氏阖族，以命相抵。”
“放肆！”姜德显走到她跟前，拿手指着她，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“父亲若是不写，那我明日便去宫门前敲登闻鼓，告诉满朝文武，国公府抗旨不尊，宁可看着三湘亡国，也不肯将心爱的二女儿送去和亲。”
姜德显青筋暴起，怒火不断翻涌，这孽障疯了，今日竟敢拿全族性命要挟。
可登闻鼓一响，抗旨的罪名压下来，姜家上下几十口人，哪个跑得掉？
姜锦书提高声音：“父亲写好了，那我便安心嫁。妹妹不必愧疚，毕竟——”
“谁愧疚了！”
姜语柔踉跄两步走到姜锦书面前：“你凭什么让父亲写那种东西？”
“妹妹错了，是父亲拿姜家的命来换你一条命。若不是为了不让你去，我用得着费这番周折？”她往前迈一步。
“原定要嫁的人是你，如今我替你赴那龙潭虎穴，你不感激也就罢了，反倒来质问我？姜语柔，你摸着良心说，若今日没有我，那明日坐在花轿上的人是谁？”
姜语柔嘴唇翕动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，转头去看姜德显。
姜德显恶狠狠盯着姜锦书，额角青筋暴跳。这疯子当真做得出敲登闻鼓的事。
姜德显咬牙切齿地抓起毛笔，在宣纸上写下契书。
姜锦书等他写完，吹干墨迹收进袖中。
“多谢父亲成全。”
转身出门的那一刻，她看向自己的左臂，针眼仍在。
姜锦书没有见过淮阳王风寒笙，只在昭华公主风霜生前的只言片语中听过他。
风霜跟她说过，广陵皇室有一种秘蛊，种下时悄无声息，发作时万虫噬心。这绝不是寻常的噩梦。留在国公府也是等死，去广陵或许能找到解蛊的线索。
这和亲，她不得不去，甭管那个梦是真是假，她都不能稀里糊涂拿命去赌。
——
广陵国皇宫内，广陵帝风允昭端坐龙椅，把手中的信递给旁边的风寒笙。
他红衣墨发，生得一副好皮相，眉眼间带着三分妖娆媚色。他歪在扶手上，折扇在指间转来转去。看完手中的回信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：
“皇兄，三湘那边还真同意了。”
风允昭看了他一眼：“意料之中，他们没得选。”
风寒笙把信纸丢在案上：
“是没得选。三湘都城最多撑一个月。咱们要是不出兵，用不了几日，三湘就能被白崇吃干抹净。”
“三湘这口气，还真不能让它断了，北面好歹有个挡箭牌，不用咱们自己去跟白崇硬碰。”风允昭附和。
白崇国兵强马壮，实力摆在那。广陵国虽然也不弱，但真要抢三湘这块肉，硬碰硬的话未必争得过。一旦三湘被白崇吞了，广陵的日子就不好过了。
风寒笙笑了：“不过他们欠霜儿的债，我可一笔都没忘。”
三个人一母同胞，风允昭是长兄，风寒笙行二，风霜最小。兄妹三人自幼亲近，两位兄长自幼将妹妹捧在心尖疼护。
当年风霜孤身嫁入姜家。如今死在异国他乡。姜家没有一句交代，广陵国那时国力未复，他们连讨个说法的本钱都没有。
如今新皇登基，国力如日中天。而三湘反倒衰弱，当年收公主做筹码的那座国公府，如今反过来要把自家女儿送上门来。
风水轮流转，转得够快的。
姜家的女儿，落在他手上，管她什么模样什么性子，反正踏进淮阳王府的门，就该把欠的债一样一样还干净了。
他并不知道，那位姜家姑娘正坐在送嫁的马车里，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针眼，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他王府翻个底朝天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