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岁两只小手里抓着一块软烂的排骨，啃得满嘴是油，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。
“爹，明儿李老师说要带我们认新的大字。”
傅司礼笑着拿手帕替她擦掉嘴角的油花：“认什么字？爹教你。”
“不行，李老师说了，要大班的哥哥姐姐教，我都算大班的人了！”岁岁扬着下巴，神气得像只小孔雀。
蔡素梅喝了一口热汤，眉眼弯弯：“瞧把你能的，还没进小学呢，架子先摆起来了。”
“我才没摆架子，我是给爹长脸！”
傅司礼朗声大笑，又挑了一块精瘦的肉夹到蔡素梅碗里：“听见没？闺女随我，走到哪儿都硬气，多吃点，今天在地里蹲了一整天，腰该酸了。”
“还行，孙建业他们上手快，地翻得利索。”蔡素梅把肉吃下，心里踏实又熨帖。
一家三口有说有笑，日子过得自洽又舒坦。
可林家屋里气氛就没那么好了。
‘砰！’
李娟把空碗重重往桌上一顿，眼眶通红地抹眼泪：“爸！我到底是不是你闺女？我在农场叫蔡素梅当众作践，连鞋都让人给踩烂了，你一句安慰没有，回来还冲我瞪眼！”
林卫国刚脱了外套，闻言脸色一沉：“素梅作践你？她拿刀架你脖子上了？那是你自己非要往西郊农场跑！好好的棉纺厂档案室你不去，偏去地里添乱！”
“我那是添乱吗？我是响应号召！”李娟尖叫，“凭什么她一个乡下寡妇能当顾问，我一个高中生就得挑大粪？她就是公报私仇！她巴不得我死在外头！”
“住嘴！”
林卫国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缸哐当响：“人家素梅那是真本事！陈师长亲口夸的人，全场几十号老把式都服她！你呢？你连扁担都挑不稳，还敢把脏水往人身上泼？我都替你臊得慌！”
“爸！”
“你少给我叫爸！”林卫国指着她的鼻子，“我告诉你多少回，素梅是你表姐，是自家人！她性子烈，但讲道理，你但凡对她有一分真心，她能这么对你？你成天跟她掐，跟她斗，你斗得过吗？跟她好好相处，比你在外头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心思强一万倍！”
“我凭什么巴结她？她算个什么东西！”李娟哭得歇斯底里，“她抢了我的一切！”
王秀兰在旁边听不下去了，掀了门帘冲出来，叉着腰冲林卫国嚷嚷：“老林！你吃错药了是不是？娟子受了天大的委屈，你不帮着自家人，反倒替那个外来的野种说话？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们娘俩？！”
“自家人？”
林卫国转过头，看着王秀兰那张刻薄算计的脸，眼底积攒了多年的失望与怒火，在这一刻彻底炸开。
他冷笑了一声，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：“王秀兰，你嘴里的自家人，到底是谁？”
王秀兰被他看得心里莫名发毛：“你……你发什么神经？”
“我发神经？”林卫国上前一步，逼视着她，“你成天在大院里挑拨是非，说素梅手脚不干净，说岁岁来路不明，王秀兰，你当我是傻子，还是当全大院的人都是瞎子？你自己又好到哪儿去了？！”
王秀兰心头猛地一跳，嘴硬道：“我……我那是为大院着想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林卫国怒喝出声，双眼布满血丝，“你以为你在后墙根老榆树底下干的那些破事，我不知道？！”
李娟的哭声一瞬卡在嗓子眼里，王秀兰整张脸唰地褪尽了血色，嘴唇哆嗦得像筛糠：“老、老林，你胡说什么……”
“我胡说？”林卫国眼中满是厌恶，“保卫股周股长前天就找过我了！李满仓是哪号人物，你当我不认得？你那个赌鬼前夫！他在墙根底下蹲了多少天？你背着我，从家里抠了多少钱给他塞过去？！”
王秀兰腿一软，差点跌坐在地上：“不是的……老林，你听我解释，他快饿死了，我就是可怜他……”
“你可怜他？那谁可怜我？！”
林卫国指着自己的胸口，声嘶力竭：“我林卫国每月津贴一分不少交到你手里，供你吃，供你穿，把李娟当亲闺女一样养大，托关系给她找工作！你倒好，拿着我的工资，去养你那个赌鬼前夫！甚至还把人招到军区大院墙根底下！保卫股没把他当坏人抓起来，那是看在我这张老脸的面子上！”
“老林……我错了，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王秀兰眼泪鼻涕直流，扑过去想拉林卫国的衣角。
林卫国一把将她甩开，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铁：“我以前念着你跟我一场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不想把家闹散，可你看看你现在的德行！尖酸刻薄，搬弄是非，连带着把娟子也教成这副蛇蝎心肠！你们要是觉得林家委屈了你们，趁早收拾包袱滚回河湾村找李满仓去！”
说完，林卫国重重甩下门帘，大步摔门而去。
屋里，只剩下刺鼻的煤油味和母女俩粗重的喘息声。
王秀兰瘫坐在地上，脸色惨白如纸，手脚冰凉。
李满仓的事情被林卫国当面戳穿，她在这个家最后的底气彻底被砸得粉碎。
李娟缩在炕角，指甲深深掐进肉里。
这一刻，她没有去怪亲妈的糊涂，反而把满腔的怨毒和耻辱，一股脑全算在了蔡素梅头上。
要不是蔡素梅提那棵老榆树，保卫股怎么会抓到她爹李满仓？林卫国又怎么会知道真相？！
全是蔡素梅害的！
可李娟也看明白了，林卫国现在彻底靠不住了，王秀兰也自身难保。
在军区大院里，她要是再硬碰硬，随时会被赶出去。
哭没用，闹更没用。
李娟死死咬着牙，眼底闪烁着癫狂的冷光。
傅司礼她是够不着了，赵伟民也是个窝囊废。
但这农场里，有的是来头更大的干部子弟！西郊农场直属军区，常有师部后勤、机械连的年轻军官和干事下来挂职。
只要她收敛脾气，做出个积极上进、斯文大方的模样，凭她的容貌和高中学历，凭什么不能钓一个金龟婿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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