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素梅手里的铲子在泥地上轻轻敲了敲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赵伟民。
“赵干事是吧？”蔡素梅声音清淡。
赵伟民挑眉：“蔡同志有何指教？”
“北荒地要不要肥，要多少肥，是陈师长亲自过问的进度。”蔡素梅拍了拍掌心的细土，站直了身子，“既然赵干事觉得师长批的条子不合规矩，那好办，我现在就给师部挂个电话，请陈师长亲自跟赵干事对一对这后勤流程，你看成不成？”
赵伟民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。
找陈师长？
他爸虽说是副场长，可陈师长那是手握实权的顶头上司，脾气出了名的硬！
要真因为两包试验田的化肥闹到师部，他爸非打断他的腿不可！
“蔡同志，你这……”赵伟民咽了口唾沫，语气一下子软了大半，“我也就随口提醒一句，例行公事嘛，哪用得着惊动师长。”
“不惊动师长，怎么显得出赵干事的威风？”蔡素梅语气平淡，却字字扎心，“还有，这地里忙着抢农时，闲杂人等要是没正经公事，别站在垄上踩坏了苗。”
李娟脸色一变：“蔡素梅，你说谁是闲杂人呢！”
“谁搭腔我说谁。”蔡素梅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，转头对孙建业道，“孙技术员，麦秸秆铺得差不多了，去引水渠看看闸口。”
“好嘞！”孙建业痛快应声，路过赵伟民身边时，故意哧笑了一声。
赵伟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觉得脸上火辣辣的，狠狠瞪了李娟一眼：“走了！后勤还一堆事呢！”
“伟民哥，你等等我啊！”李娟跺了跺脚，赶忙小跑着追上去。
吴春燕啐了一口：“什么人啊，拿着鸡毛当令箭，也不嫌寒碜！”
蔡素梅神色自若：“不用放在心上，干活要紧。”
有这闲工夫跟蠢人置气，不如多侍弄两垄地。
……
中午，农场大食堂。
下工的哨声一响，工人们三三两两涌进食堂，空气里弥漫着大锅菜和棒子面窝头的热气。
蔡素梅洗干净手，拿着饭盒去窗口打了份高粱米饭和白菜汤，跟吴春燕找了个靠窗的长条凳坐下。
刚坐稳，不远处就传来李娟尖细的嗓门。
“哎哟，伟民哥，这食堂的菜油水也太少了，黑乎乎的，怎么下咽啊？”
只见李娟端着个簇新的铝饭盒，扭着腰坐在赵伟民旁边，故意把嗓门拔得老高。
周围几个满头大汗的翻地工听见这话，纷纷皱起眉头。
“这年头有口粮就不错了，嫌油少回家吃肉去啊。”一个老农忍不住咕哝了一句。
李娟听见了，不仅没收敛，反而翻了个白眼，目光直勾勾射向不远处的蔡素梅。
“有些人啊，打小在乡下刨食，吃猪食惯了，自然觉得这粗粮咽得下去。”李娟一边用筷子挑着饭盒里的菜，一边阴阳怪气地笑，“不像我们正经城里念过书的，胃口娇嫩，闻着这味儿都反胃。”
赵伟民正低头扒拉窝头，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声，眉头皱了皱：“李娟，吃饭就吃饭，少说两句。”
“伟民哥，我说的是实话嘛！”李娟不依不饶，故意提高音量让蔡素梅听见，“表姐，你说是不是？你在村里那会儿，连野菜糊糊都喝不上，现在能坐在这儿吃高粱米，怕是做梦都能笑醒吧？”
这话一出，食堂里不少人都安静下来，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。
吴春燕气得啪的一声放下筷子，站起身就要骂人，却被蔡素梅一把按住了手腕。
蔡素梅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米饭，咽下去后，才抬起眼皮，淡淡扫了李娟一眼。
“李娟。”蔡素梅声音不高，但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。
李娟挑眉：“怎么，戳到你痛处了？”
蔡素梅放下筷子，拿手帕擦了擦嘴角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那天在马厩粪池边，洗得挺干净的？”
一句话，全场瞬间鸦雀无声。
紧接着，几个正在喝汤的工人“噗”的一声喷了出来，随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！
“哈哈哈哈！对啊！那天那位浑身马粪味儿的千金小姐，不就是她吗！”
“哎哟我的娘，当时熏得我晚饭都没吃下，今天倒嫌弃起食堂的菜来了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滚了一身屎汤子，这才过了几天，舌头就金贵起来了？”
李娟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，气得浑身发抖：“蔡素梅！你闭嘴！”
坐在李娟对面的赵伟民，脸色更是黑得像锅底。
那天那事儿整个农场传得沸沸扬扬，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去心里的膈应，现在李娟在大庭广众下又被人提起来，连带着他也跟着丢尽了脸！
赵伟民啪地将筷子拍在桌上，猛地站起身。
李娟吓了一跳，委屈地去拉他的袖子：“伟民哥……”
“李娟同志，注意你的言行！”赵伟民一把甩开她的手，黑着脸厉声道，“食堂是大家吃饭的地方，嫌粗粮不好吃，明天你自己带饭！别在这儿丢人现眼！”
说完，赵伟民端起饭盒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。
“伟民哥！伟民哥你等等我！”李娟急得直跺脚，眼眶通红。
周围工人们指指点点，嗤笑声、嘲讽声像巴掌一样结结实实抽在她脸上。
吴春燕笑得前仰后合：“素梅姐，你太神了，一句话把她怼得底儿掉！”
蔡素梅端起饭盒，神情依旧淡然：“搭理她干什么，自取其辱罢了。”
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人，根本不用动什么手脚。她自己心术不正，稍微一戳，那点伪装的皮肉就烂得一塌糊涂。
蔡素梅低头继续吃饭，心里盘算着下午给北荒地起垄的活计。
在她的世界里，土地是实打实的，庄稼是骗不了人的。
谁有真本事，谁在唱大戏，到了秋后收成的时候，一目了然。
日头彻底沉下山梁，西郊农场的地头笼上一层青灰色的暮霭。
蔡素梅直起发酸的腰，把手里最后一小捆麦秸秆铺整齐，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细汗。
“素梅姐，这水渠的闸口我锁死了，明儿一早准保返不上来咸水。”吴春燕抱着记录本，笑嘻嘻地凑过来，“今儿可真算把这北荒地的骨头给啃下来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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