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来自废土，讲究的是利益交换和自保算计。
在这个年代，傅司礼这样条件的男人，实在没道理对她这么死心塌地。
要说是为了当年的土地庙一夜，那五年过去，愧疚也该有个限度；要说是为了岁岁，他把孩子接走自己养也是轻而易举的事。
傅司礼把擦脚布叠好，将水盆端到门外泼了，回来关严实了门，坐回她跟前。
他看了她好一会儿，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“手黑？”傅司礼低声重复了一遍，摇了摇头，“素梅，你当我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酸秀才，非要找个娇滴滴、风一吹就倒的摆设供着？”
“不然呢？男人不都喜欢温顺贤惠的？”
“别人喜欢什么我不管。”
傅司礼收了笑，语气沉稳。
“我只知道，你这女人心地善良又聪慧，而且，你跟别人可不一样，你一拳能撂倒一个青壮年呢。”
蔡素梅挑眉：“你嫌我泼辣啊？”
“是佩服。”傅司礼看着她，“这世道，尤其是前几年，女人带着个孩子，要是软弱一点，早就被那些吃绝户的亲戚生吞活剥了，你能护住岁岁，能在刀架到脖子上的时候反手夺刀，这不是泼辣，这是能耐。”
他伸手握住她的手，将她有些泛凉的手指裹进掌心里。
“后来确认了岁岁是我闺女，知道你就是当年土地庙救我的那个人，我心里除了愧疚，更多的是庆幸，老天爷把这样好一个媳妇留给了我，你独立、有主意，进了省城大院不怯场，到了泥地里能翻土，王秀兰李娟那种跳梁小丑在你面前跟跳蚤没两样，我傅司礼是要带兵打仗的，家里有个能撑得住场面、遇事不慌的媳妇，我在前线就算把命悬在裤腰带上，我也踏实。”
蔡素梅听着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不矫情，不作伪，全是实打实的肺腑之言。
“合着你是找个能给你镇守后方的战友？”她轻哼了一声。
傅司礼笑了，身子往前凑了凑，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，嗓音压得极低，透着一股霸道：“不仅是战友，也是我媳妇，当年土地庙里我发过誓，这辈子只要找到你，就绝不放手，更何况……你长得这么好看，我不看上你，看上谁？”
“没个正经。”蔡素梅脸颊有些发热，抬手推了他一把，却没推动。
傅司礼反手将她揽住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：“那换我问你，你呢？你又看上我什么了？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蔡素梅靠着他结实硬朗的胸膛，鼻尖全是皂角和清冽的汗味。
她看上他什么？
最初不过是想给岁岁找个亲爹当靠山，顺带在这饥荒年代找个立足点。
可这段日子处下来，这男人事事以她为先，护短护得毫不讲理，团长津贴全上交，回家抢着洗衣服做饭，在她被所有人看衰、分到最烂的北荒地时，二话不说替她兜底。
这样一个有担当、有肩膀、懂分寸又长得俊的男人，谁能不喜欢？
“我图你什么，你不知道？”蔡素梅偏过头看他，眼里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不知道，你亲口说说。”傅司礼目光灼灼。
“图你津贴高，图你是个团长，能在军区给我和岁岁撑腰，顺带图你这张脸长得还算顺眼。”
傅司礼听完不仅没生气，反而胸膛一阵起伏，闷闷地笑出声来：“行，算你有眼光，那我这张脸和这身津贴，以后全归你管，跑不了。”
“谁稀罕跑不跑的。”蔡素梅推了推他，“起开点，沉死了。”
“不起。”傅司礼手臂收紧了几分，把人圈得严严实实，“这两天你为了农场那五分地，脑子里转的全是种子和土样，晚上睡觉眉头都皱着，明天陈师长派人来接你，真有把握？”
说到正事，蔡素梅眼神敛了敛，恢复了往日的冷静。
“差不多吧，毕竟想看我出丑的人也挺多的。”
“是啊，大坑。”傅司礼冷笑一声，“我明天还是陪你过去吧，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你一个人。”
“你省省吧，你堂堂一个团长，天天往农场跑，像什么样子？”蔡素梅睨着他，“他们笑话我，是因为觉得我没读过大学，没资格压在他们头上，但这世上的事，书本是一套，地里刨食又是另一套，那块盐碱地，在他们手里是绝地，在我手里，可不一定。”
“你有招了？”
“明天去了就知道了。”蔡素梅语气篤定，“五分地而已，我要是连这点地都摆不平，这顾问的牌子我自己摘下来砸了。”
傅司礼看着她眉宇间那股傲然从容的劲头，只觉得心尖滚烫。
这就是他挑中的媳妇。
不管扔到多难的绝境里，她都能破土生根，开出花来。
“好，听你的，我不去现场给你添乱。”傅司礼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，哑声道，“但你记住了，不管种成啥样，天塌不下来，陈师长那边我去交待，农场要是有人敢说闲话，我让他卷铺盖滚出军区。”
“知道了，傅大团长，威风耍够了没？”
“还没。”
傅司礼眸色一深，长臂一伸，直接熄了桌上的煤油灯。
黑暗瞬间笼罩了小小的堂屋。
“你干什么……岁岁在里屋呢！”蔡素梅低呼一声。
“岁岁早睡沉了。”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擦过耳廓，下一秒，整个人已经被打横抱起，稳稳落在了外间的木床上。
帘子外夜风微凉，屋里却是春水翻涌，一室融融。
天光破晓。
军绿色吉普车准点停在小院门外。
蔡素梅早换上了一身耐磨的洗得发白的厚布工装，裤脚用布条扎得利利索索，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帆布挎包。
傅司礼站在门槛边，手里拿着刚热好的两个白面肉包子，顺手塞进她兜里。
“趁热吃。”傅司礼压低嗓门，眼神沉甸甸的，“真不用我跟去？”
“你那团部一摊子事，少往农场凑。”蔡素梅斜睨他一眼，眉梢带着傲气，“五分地而已，我要是连这都拿不下，往后在大院里也别抬着头走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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