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院门‘吱呀’一声被推开。
傅司礼一身军装还没换，手里拎着个油纸包，刚进门，一个小炮弹就撞进了他怀里。
“爹！”
“哎。”傅司礼单手把岁岁捞起来，掂了掂，“今天在家听不听娘的话？”
“听！”岁岁搂着他脖子，小嘴叭叭的，“爹，今天舅婆来了，然后舅婆跑了，菠菜都没拿！”
傅司礼一愣，抬头看向灶房门口。
蔡素梅正端着一盆面糊出来，闻言瞥了女儿一眼：“小喇叭，饭还没吃，话先倒干净了。”
岁岁捂住嘴，咯咯直笑。
傅司礼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：“供销社新到的桃酥，岁岁的。”
“谢谢爹！”岁岁眼睛一亮，抱着纸包就跑去了小板凳上。
傅司礼走到蔡素梅身边，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面盆：“我来。”
“你会摊饼？”
“不会，你教我。”
蔡素梅挑眉看他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：“傅团长，锅烧糊了算谁的？”
“算我的。”傅司礼挽起袖子，一本正经，“扣我津贴。”
“你津贴本来就在我这儿。”
傅司礼噎了一下，低头笑了：“那就扣我别的。”
“扣什么？”
他侧过头，压低声音：“你说扣什么，就扣什么。”
蔡素梅耳根一热，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：“正经点，孩子在呢。”
……
饼到底没摊糊。
傅司礼学得快，第三张就摊得又圆又薄，岁岁吃得满嘴油，一个劲儿夸：“爹比娘做得还好吃！”
蔡素梅凉凉道：“那以后饭都让你爹做。”
“好呀好呀！”
傅司礼哭笑不得：“岁岁，你这是要把爹往火坑里推。”
吃过饭，岁岁趴在炕上画画，画着画着就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半截蜡笔。
蔡素梅给她盖好被子，轻手轻脚出了屋。
院子里，傅司礼正坐在井边，帮她把白天没洗完的几件衣裳搓了。
蔡素梅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，走过去，在他身边的小凳上坐下。
“白天的事，岁岁没说全。”
傅司礼手上没停：“你说。”
蔡素梅把王秀兰登门、要给亲戚找活计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。
傅司礼听完，把衣裳拧干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那男的，长什么样？”
“她不愿意多描述。”
傅司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想？”
“我想不出个所以然。”蔡素梅实话实说，“这个女人无利不早起，别的人怎么不找，偏偏找咱们安排伙计，这里头绝对有事，可到底是什么事我心里也拿不准，但绝对不好。”
真的是好事，还能轮得到她？
“说不准就先别猜。”
蔡素梅看他：“你不好奇？”
“好奇。”傅司礼把盆往边上一推，“可说实话，你舅妈家里的事，我知道的不多，只听说她是带着娟子改嫁过来的，前头那个是谁、在哪、干什么的，我一概不清楚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？”
“别管。”
蔡素梅一怔。
傅司礼转过身，正对着她，语气不紧不慢：“素梅，这事说到底，是她自家的事，她给谁钱，见什么人，只要不伸到咱们家里来，就跟咱们没关系。”
“她已经伸过来了，想让你给人安排活。”
“你不是已经回绝了吗？”傅司礼笑了一下，“回绝得挺好，我听着都痛快。”
蔡素梅也忍不住笑了：“我那是怕你心软。”
“我心软？”傅司礼挑眉，“在你眼里，我是那种人？”
“对岁岁是。”
“对岁岁那不叫心软，那叫应该的。”
蔡素梅白他一眼，又正色道：“可我总觉得不踏实，她这回没讨着好，往后指不定还要折腾。”
“折腾就折腾。”傅司礼伸手，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，“有些事，不是几句话能搞明白的，她家里那些弯弯绕绕，咱们隔着一层，越掺和越乱，到时候反倒让你舅舅夹在中间难做。”
蔡素梅没吭声。
舅舅。
是啊，林卫国对她是真心的。要是她现在去揪王秀兰的小辫子，查个底掉，闹到舅舅跟前，舅舅那个脾气，这个家怕是当场就得散。
“咱们做好自己该做的。”傅司礼握住她的手，掌心还带着井水的凉，“你上你的工，我带我的兵，岁岁上她的幼儿园，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的，谁也挑不出错，她要是真敢动歪心思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了几分：“我在这大院里，还没让人欺负过自家人。”
蔡素梅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，那双平日里冷得能结冰的眼睛，此刻只装着她一个人。
“行。”她轻轻吐出一个字。
“真行？”
“真行。”蔡素梅反手握紧他，“我听你的，不管了，不过岁岁那张小嘴，你得管管，今天当着舅妈的面就秃噜出来了，我都来不及拦。”
傅司礼低低笑出声：“那可不能管，咱闺女眼尖嘴快，随你。”
“随我？”
“随你。”傅司礼一本正经，“又机灵，又护短，还一点亏都不肯吃。”
蔡素梅瞪他：“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？”
“夸你。”他凑近了些，嗓音压得低低的，“我傅司礼的媳妇，就得是这样的。”
夜风吹过，晾衣绳上的衣裳轻轻晃。
蔡素梅脸上发烫，别过头去：“衣裳洗完了？”
“洗完了。”
“那还不进屋？”
傅司礼愣了一秒，随即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。
“进。”他站起身，顺手把她也拉了起来，“媳妇发话，哪敢不进。”
“傅司礼！”
“在呢。”
“……你小点声，别吵醒岁岁。”
“好。”
屋里，煤油灯捻得暗暗的。
岁岁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着梦话：“爹……娘……桃酥……”
蔡素梅替她掖好被角，回头时，正撞上傅司礼看过来的目光。
那目光太烫，烫得她心口一跳。
她忽然想起，从前在废土，她什么都有，物资、地盘、手下，唯独没有一个人，会在深夜里蹲在井边，笨手笨脚地替她搓一件旧衣裳。
“看什么？”她小声问。
“看我媳妇。”
“看了一天了，还没看够？”
“没够。”傅司礼走过来，从身后轻轻环住她，下巴抵在她肩上，“五年没看着，得补回来。”
蔡素梅没推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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