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王秀兰就挎着菜篮子出了门。
“妈,你这么早去哪儿?”李娟揉着眼睛从里屋探出头。
“买菜!还能去哪儿?”王秀兰头也不回,“睡你的觉去。”
她没往供销社走,脚底下一拐,绕到了大院后头那棵老榆树下。
树底下蹲着个男人,胡子拉碴,棉袄袖口磨得油光发亮,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。
“来了?”李满仓抬起眼皮,烟灰往地上一磕,“让我好等。”
王秀兰左右瞅了瞅,压着嗓子骂:“你小点声!让人瞧见了,我还活不活了?”
“瞧见又咋了?我又不是贼。”李满仓嘿嘿一笑,伸出手,“东西带来没?”
“就知道要钱。”王秀兰嘴上骂着,手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往他手心里一拍,“就这些,省着点花。”
李满仓打开数了数,眉头一皱:“才八块?打发要饭的呢?”
“八块还嫌少?”王秀兰瞪眼,“我一个月从老林手指缝里抠,才抠出这么点!你当我是开银行的?”
“行行行,八块就八块。”李满仓把钱往裤腰里一塞,又上下打量她,“哟,这身褂子是新做的吧?看来那姓林的待你不赖。”
王秀兰下巴一抬:“那是自然,人家老林在军区上班,比你强到天上去了。”
“这么好?”
“好不好的,反正比跟着你强。”王秀兰撇撇嘴,越说越来气,“当年要不是你喝酒赌钱,把家底输了个精光,我能带着娟子改嫁?我一个女人家,拖着个闺女,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?”
李满仓也不恼,吐了口烟圈,慢悠悠地说:“那你可得好好谢谢我。”
“谢你?”王秀兰气笑了,“我谢你啥?”
“没我把家败了,你能狠下心改嫁?不改嫁,你能住进军区大院?”李满仓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黄牙,“说到底,你今天这好日子,是我给你挣来的。”
“呸!”王秀兰啐了一口,“脸皮比城墙还厚!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李满仓凑近了些,“哎,娟子咋样了?”
提到闺女,王秀兰脸色沉了下来:“还能咋样,憋屈呗,老林那个外甥女你听说没?就那个蔡素梅。”
“咋了?”
“人家攀上团长领证了!”王秀兰咬着牙,“这丫头还真有本事,亲手给自己爹娘送进了大牢,还去了一趟省城,生的还是大院里团长的闺女,婆婆给了一对龙凤镯子,老林现在心都偏到她身上去了,以后这家里,哪还有我们娘俩站的地方?”
李满仓眼珠子一转:“金镯子?”
“你少打歪主意!”王秀兰白了他一眼,“那丫头手黑着呢,她亲爹拿着刀都让她给撂趴下了,你那两下子,不够人家一脚踹的。”
“我又没说要干啥。”李满仓摸着下巴,“我就是想,她男人是团长,安排个活计还不是一句话的事?”
王秀兰一愣,随即眼睛亮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你是她舅妈,长辈开口,她好意思不帮?”李满仓把烟杆往鞋底一敲,“我要是能进城有个正经活干,往后就不用总找你要钱了,挣了钱,还能给娟子攒嫁妆。”
王秀兰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。
“行,这事我去探探口风。”她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,“你先回去,过两天我给你信儿。”
“那就辛苦你了。”李满仓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,“对了,下回多带点,八块钱,买烟都不够。”
“滚!”
……
王秀兰在供销社随便称了两把菠菜,又割了二两肉,心里盘算着说辞,一路走到了蔡素梅的小院门口。
院里,蔡素梅正蹲在井边洗衣服,岁岁坐在小板凳上,拿着蜡笔在纸上画小鸡。
“素梅啊,忙着呢?”王秀兰脸上堆满了笑,推门就进。
蔡素梅手里的棒槌顿了一下,抬起头:“舅妈,有事?”
“瞧你这孩子,没事舅妈就不能来看看你?”王秀兰把菜篮子往石桌上一放,“这不,买菜路过,顺道给岁岁带了把菠菜,小孩子多吃青菜好。”
岁岁抬头看了一眼,小声说:“谢谢舅婆。”说完又低下头画画,往蔡素梅身边挪了挪。
蔡素梅擦擦手站起来:“舅妈有话就直说吧,我这还一盆衣服没洗完。”
“哎呀,你看你,跟舅妈还这么见外。”王秀兰拉过板凳坐下,“素梅啊,舅妈昨天说话冲了点,你别往心里去,舅妈那也是为你好,怕你被人说闲话。”
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!”王秀兰一拍大腿,“咱们到底是一家人,打断骨头连着筋,你说是不是?”
蔡素梅没接话,就那么静静看着她。
王秀兰被看得心里发毛,干笑两声,又接着说:“是这么回事,舅妈老家有个远房表亲,人老实,肯吃苦,在乡下实在过不下去了,想来城里找个活干,你看……傅团长那边,能不能帮着问问?”
“什么表亲?”
“就……就是远房的,说了你也不认识。”王秀兰眼神闪了闪,“扛大包、看大门都行,不挑。”
“舅妈,”蔡素梅慢悠悠地开口,“他是团长,不是劳动局长,况且进厂进单位,那是看本事和政审的。”
“哎哟,谁不知道傅团长认识的人多?随便打个招呼的事儿……”
“打招呼就是走后门。”蔡素梅打断她,“这种事,我不会让他干,他自己也不会干。”
王秀兰的笑僵在脸上:“素梅,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,你现在是团长夫人了,帮衬帮衬穷亲戚,那是积德的事!你舅舅对你多好?你就这么回报他?”
“舅舅对我好,我记着。”蔡素梅弯腰把盆里的衣服拧干,“舅舅要是开口,我掂量着办,舅妈的远房表亲,叫什么,哪个村的,舅舅知道吗?”
王秀兰脸色一变:“这……这点小事,跟他说啥?”
“既然是小事,那更不用找司礼了。”蔡素梅把衣服抖开,往绳子上一搭,“舅妈,菜我收下了,回头我让司礼给舅舅送两瓶酒过去,您慢走。”
王秀兰坐在板凳上,屁股像被钉住了,半天没挪窝,最后只能气愤离开。
菜也没了,事没办好,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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