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灌进领口，我打了个寒颤，盯着唐护士那张圆脸，脑子里面嗡嗡响。
顾建国没有结过婚。顾志芳是他姐。
那陈默之前跟我说的那些——顾建国盯着他，是因为他妈的旧事。顾志芳住院住了好几年——她住的是镇东医院，跟我妈同一家医院。那两年，她弟顾建国是镇派出所的副所长，周全的案子结得飞快，卷宗少了两页。
两页。一页是目击者证词，证人名字被划掉了。另一页呢？另一页写了什么？如果顾志芳住院跟我妈住院的时间重叠，我妈是不是在病房里看见过什么？
“唐护士，”我声音有点发飘，“我妈后来跟你说过什么吗？她有没有提过——她在医院里看见过什么事？”唐护士沉默了几秒，一只手攥着车把，指关节发白：“你妈住院那年，顾志芳住在她隔壁病房。她比你妈早住了三个月。你妈住进去的时候，顾志芳已经不能说话了。”“不能说话？”“中风。”唐护士声音压得低，“半边身子动不了，话也说不出来。医生说她进院之前就这样了。”
中风。顾志芳是在周全死了以后中的风。那她要知道什么，也只能是中风之前知道的。
“那你——”我舔了下嘴唇，“你怎么知道她跟顾建国是姐弟？病历上不会写这些吧。”
唐护士看了我一眼，帽檐底下的目光有些复杂：“住院部有个保洁阿姨，在镇东干了二十年。她说顾志芳住院期间，顾建国隔三差五就来看她，两口子似的。后来她问过顾建国一句，他说那是他姐。”“他亲口说的？”“嗯。”
我攥着书包带子，把这几个信息翻来覆去地捋了一遍。顾志芳中风之前，手里可能有周全案子的某种信息。她住院以后，顾建国隔三差五去镇东医院，看着她，也看着那信息不往外漏。我妈住进同一家医院，住在她隔壁——那她是怎么认识我妈的？她跟我妈说了什么？
“唐护士，”我抬起头，“我妈出院的时候，什么状态？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？”
唐护士张了张嘴，正要说话，远处巷口突然亮起一道车灯，光束扫过她帽檐，她猛地把帽子重新压下去，低声飞快地说了句：“有人来了，我先走。你妈让我告诉你——东西在她枕头芯里。他们没拿走。”
自行车蹬了一下，她拐进旁边巷子，瞬间没了影。
车灯越来越近，是一辆黑色桑塔纳。它从我身边慢慢滑过去，车速很慢，慢得能看清驾驶座上的人影——灰夹克，圆脸，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去，没停，又开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，后背一层冷汗。
枕头芯。我妈出院前把什么东西塞在了枕头芯里。她住的那间病房——镇东医院三楼，靠走廊尽头那间。我去年年底给她送东西时去过一次，那时候她还住那间。现在她出院了，那张床应该还没安排新病人。
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，晚上八点四十。宿舍门禁是十点。镇东医院在城东那头，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。我口袋里没车钥匙，只能打车。
镇上这个点，出租车不好打。我走到东街尽头那家小卖部门口，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旧踏板电动车，钥匙还插在锁孔上。我犹豫了两秒，跨了上去，拧着油门就走了。
到了镇东医院门口，九点零五分。我推开住院部大门，电梯停在六楼，我转走楼梯上了三楼。走廊里灯管白得发冷，护士站坐了一个值班护士，正低头看手机。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，尽量不引起注意。
病房门虚掩着，里面灯关着，已经打扫过了。床单是新的，枕头摆得整整齐齐，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新拆封的探视登记簿。我走进去，反手把门带上，没有开灯，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摸到床边。
枕头。枕套被换过了，但枕头芯还在——老式的荞麦皮枕头，外面套了一层白色布套。我拉开枕头套的拉链，把手伸进去，荞麦皮沙沙地从指缝里漏过去。摸到最底下的时候，指腹碰到一个硬硬的角。
我掏出来，是一个方形的东西，外面裹了两层保鲜膜，缠得紧紧的。我用指甲一层层抠开，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，边缘有些发毛，像在枕头芯里压了很久了。信封正面没写字，封口用透明胶带封着。我撕开胶带，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两张纸。一张是病历纸，印着镇东医院的抬头，上面写着“顾志芳”三个字，诊断栏里写着“脑血管意外”，下面有一行蓝黑钢笔字，笔迹潦草，写着：患者意识清醒期间，多次示意要写字，给予纸笔后写下内容，交予家属保存。
另一张，是半张纸，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，边缘参差不齐。纸上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用左手写出来的：
“周全死的那天晚上，他来过镇政府。我看到他进了顾建国的办公室。后来再没见他出来。”
我站在镇东医院三楼那间空荡荡的病房里，手电筒的光照着那行字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周全死的那天晚上，进过顾建国的办公室。
然后他再没出来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一看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，只有五个字：“你在哪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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