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刮得挺猛，旧实验楼的窗户没关严，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吹得哐当响了两声。我看着陈默，脑子转了三四圈，把那些碎片一条一条对上去。
“顾建国手里？”我开口，嗓子有点紧，“他知道那两页存在，说明他知道那两页上写了什么。那两页是什么——是跟周全的死有关的？”
陈默没点头也没摇头，但他那个表情就是默认了。
“下午你跟吕明远说的话，都聊到这了？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他想让我去找一个人。当年给周全做笔录的民警，姓荣，调去县里了。他说那两页里有一页是目击者的证词，证人的名字被划掉了，但荣民警肯定知道是谁。”
“那你——你打算去找他？”
陈默低头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，在手心掂了两下，扔进旁边的花坛里：“我还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顾建国在盯着我。”他抬眼，“这周从周二开始，校门口那辆黑色桑塔纳一直在，上午放学在，下午放学的点也在。你昨天放学你看见了，对吧？”
我那天气得狠了，没顾上细想，只记得那车还碾着陈默的影子。现在他这么一提，我回想了一下，那车的停放位置——正对校门口右侧的树荫底下，从那个角度，能看见所有从教学楼正门出来的人。
“他盯的是你，还是——我？”
陈默看着我，开口：“你最近跟我走得太近了，又转了学。他可能觉得你也沾上了什么。”
我攥着手里的信封，指腹压着那行反光的字，心口像堵着一团棉花。我重活这一回，想着回来把该看清的人看清，把欠爸的债还清了，从来没想过——会有人因为我走进这滩水里。
“陈默，”我说，“你其实可以不管我的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嘴角那弧度看着也不是笑，就是唇角动了动，随后他说了句：“这事跟我妈有关，跟你爸也有关。你觉得我能不管？”
月光底下他话说得很平，没什么起伏，但那个“也”字在我心里压了一下，挺重的。
他书包链条没拉上，夜风把那张照片的边角吹得翻了一下。他伸手按住了，顺手把包链拉好，目光从实验楼那边收回来：“你晚上别回宿舍了。”
我顿住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今天在食堂打听孙志远的事，有人看见了。顾建国在镇上的眼线不止一个。”他往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，“从这边后门出去，穿过巷子，走两百米左右，有一个小旅店，叫东风旅馆。你去那儿住一晚，开好房把门锁死，明天正常来上课。”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陈默见我没接话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我不是吓你。你今天在食堂里，跟你说话的那个女生——”
“赵晓晓？”
“她旁边隔一张桌子坐了个人，男的，穿灰夹克，一直在那边看你们这边。”陈默看着我，“我下午放学从教学楼出来时，看见他进了校门口那辆黑色桑塔纳。”
后脊一阵发凉。我仔细回想中午在食堂的情形——我确实没注意。我跟赵晓晓说话时心思全在话头上，根本没想到旁边有人坐在那儿专门听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？”我问。
“从你转学来的第二天。”他说。
我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。他看了我一眼，语气比刚才稍微松了一点：“你东西在宿舍，我明天早上带给你。今晚先去那边，别回宿舍。”
他说的对。我攥了攥口袋里的手机，想了一下，点头。
东风旅馆门脸不大，招牌上的“东风”两个字有一个已经不亮了，推门进去，前台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正嗑瓜子看手机短视频，抬眼扫了我一下：“住店？”
我说要一间单间，她也没问身份证，收了钱，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递给我：“上楼右拐第二间。早上七点半之前退房，不退押金。”
房间不大，床单洗得发白，窗户对着后巷，能看见对面楼的防盗窗。我坐在床沿，掏出手机，看到赵晓晓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：你回宿舍了？我想起来一件事，我奶奶还提了一句——那年姓顾的从镇上走了以后，再没回来过，但他老婆一直在镇东的医院里住着，住了好几年。
顾建国的老婆——在镇东医院住着。
镇东医院。那不是我妈当年住过的那家医院吗？
我盯着这几行字，心跳陡然快了一拍。我妈当年在镇东医院住了多久？她出院那年，顾建国的妻子也还在。那时候周全已经死了三年了。陈默的妈妈带他搬家的那年，顾建国的妻子住院了。这些事，是在同一时间段发生的。
我打了几个字回赵晓晓：“你知道他老婆叫什么名字吗？”
消息发出去，半天没有回复。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，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一直延伸过来。我妈在镇东医院住了一年零三个月，每次我去看她，她都坐在窗边，什么话都不说，就那么坐着。那时我以为她是病糊涂了——现在想想，她到底在那儿看到了什么？
手机亮了一下，赵晓晓回了一条：奶奶说她叫顾志芳。记不太清了，好像跟姓顾的不是本家姓。
顾志芳。
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两遍，坐起身来，拨了妈的手机号。响了很久没人接。又拨了一遍，还是没人接。
消息跳出来：你妈昨天出院了，你没收到通知吗？她出院以后有人接她走了，你爸没跟你说？
我攥着手机坐在旅馆的床沿，窗外巷子里有一只猫叫了两声，没人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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