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寸不长,隔在傀儡胸骨与阵轮之间,却比一条街更难越过去。江沉岳手里的枪仍不是完整兵器。两截沉星铁只靠断口咬合,没有炉火熔接,也没有锁环固定。稍有横力,残铁便会脱落。傀儡胸前又有六根肋骨交错,铜轮藏在骨后,寻常直刺只会被挡在外面。傀儡攀上坟沿,左手铜刃先扫向江沉岳眼睛。江沉岳向后退半步,不用枪挡,只将枪尖贴着刃背滑过。残铁被金属震得左右摇晃,断口却没有分开。他的手始终只给向前的力,不同傀儡争横向强弱。
“你只有三枪。”贺兰烬道,“第一枪试路,第二枪逼它换轮,第三枪若还不中,接缝便会开。”
段不疑从坟坑另一边爬出来,手里只剩四股惊蝉索。他想缠傀儡腰骨,银索刚靠近便被铜刃逼退。江沉岳道:“别锁它,敲轮。”“隔着骨头怎么敲?”“用地。”段不疑听懂了。他把两枚短钉打进傀儡脚下湿土,银索绕钉一周,骤然向上弹起。傀儡右脚被抬离地面,身体没有倒,左脚却重重踏下。震动沿腿骨传进脊柱,胸中铜轮发出一声短促偏响。第一枪就在这时刺出。枪尖穿过两根肋骨之间,尚未碰到阵轮,傀儡左臂已经回封。江沉岳没有贪那半寸,立即收枪。铜刃擦过残铁前端,接缝处迸开一粒火星。
他看清了路,也看见阵轮会避。傀儡胸中的铜轮不是固定在一处,而是随着受击方向在六根细轴上滑动。第一枪向左,它便向右退;若只追着轮刺,永远会慢半步。
“不是机关在躲。”江沉岳道,“是我出枪时先告诉了它方向。”
贺兰烬没有立刻给答案,只问:“枪是什么?”
“兵器。”“废话。”“长兵。”“还是废话。”
傀儡第二次逼近。江沉岳退到老槐树下,后背已无路。铜刃分从上下切来,一道取喉,一道取腿。他把枪坯竖在身前,枪尾点地,借星铁的弹性让枪身弯出一个小弧。上刃从弧外滑过,下刃却割开他小腿。血落进泥里,傀儡胸中阵轮因闻到活人元息,转得更快。贺兰烬道:“枪不是比刀长。它是让你在对方够不到的地方,先决定哪一寸不能走。”江沉岳想起晒谷场上停在青石前三分的枪。没有碰石,石前的空响却已消失。枪势不是把全部力量送到一点,而是让目标在力量真正到达前,先被迫选择退路。
第二枪没有刺阵轮。他把枪尖送到傀儡左胸前三寸便停,元息沿沉星铁灌入。七处空槽空无一物,吞下的力无处回返,却在枪尖前压出一道极窄的冷意。傀儡依照机关本能,把铜轮向右移。右边正是段不疑打进土里的第二枚短钉。江沉岳脚尖一挑,湿土中的银索弹起,敲在傀儡右肋。阵轮被震得向左回滑,却发现左侧那三寸枪势仍在。它第一次停在两条退路之间。江沉岳没有收第二枪。手腕只向前送了三寸。
未开锋的枪尖撞开一根肋骨,七瓣接缝在冲击中骤然咬紧。沉星铁没有刺穿铜轮外壳,只把先前积下的元息一次送进轮心那点空处。一声脆响从傀儡胸中传出,空心铜轮由内向外裂成两半。傀儡的铜刃停在江沉岳颈侧。穿骨铜线一根根松落,人骨失去支撑,顺着枪身散进泥中。脊尾的黑钉最后落下,钉尖朝上,九道缺一的暗纹随之熄灭。江沉岳没有立刻弯腰。阵轮虽裂,骨钉仍有余力。他用枪尖依次拨开四肢,确认铜线全部松弛,才捡起脊尾黑钉。黑钉与吞灵钉材质不同,入手温热,钉身中空,里面藏着一粒已经碎裂的灰白晶砂。
贺兰烬辨认道:“听音砂。傀儡看不见,全靠这粒砂收周围元息。你方才若只毁四肢,它还能循着声音爬回来。”
“值钱吗?”段不疑问。
“完整的值三两,碎的拿去垫桌脚。”
“垫你的酒坛正好。”
段不疑仍把碎砂装进纸包。不能卖整料,也可能有人愿意买来辨产地。两人又检查那副人骨,右臂有愈合过的旧折,牙间嵌着一小片青色茶渣。雁回城常喝粗砖茶,青芽只在郡城商队里见。死者生前多半不是乱葬坡的穷人,而是跟货到过更远地方。
“两枪。”段不疑坐在泥地上喘气,“你那位先生算错了。”“第一枪试路,第二枪没收,算半枪。”江沉岳拔出枪坯,右手虎口已经被接缝震裂,“剩下半枪留给送铃的人。”
坡下守坟屋没有人上来。段不疑沿空管查过去,只在屋里找到一只烧完的炭盆和两双鞋。一双鞋底抹柏油,右脚后跟磨损严重;另一双轻便软底,没有留下身份。屋后小路通向城西,路口车辙被雨水冲掉一半。炭盆灰里压着一截没烧尽的纸轴。段不疑用水汽把灰托开,显出“戊时听铃,己时弃屋”八个小字。守屋人不是临时逃走,而是按时辰撤离;无论铃响不响,天亮前都不会留下。纸轴边缘沾着甜桂油,雁回城只有契房为防虫会在封纸上用这种油。
“韩家契房?”江沉岳问。
“也可能是从韩家偷的纸。”段不疑把纸轴收起,“对方一路留下柏油、北市号牌、韩家车销、契房纸,每样都能查,每样都只查到一个被借过的地方。真正在后面的人喜欢让别人替他报名字。”
江沉岳走到门外,听见远处官道有车刚驶过。追已来不及,他也没有追。一场雨能洗掉车辙,却洗不掉所有人的习惯。柏油鞋右脚拖地,软底人用桂油纸,下一次再碰见,不需要对方留下脸。两人回到新坟,把散落人骨重新收进棺中。段不疑从焦衣里摸出一块已经烧弯的铜牌,正面无字,背面只有“丁九”。与雨巷死者身上的北市临时号相同。那人也许是尸体,也许只是被借来做傀儡的另一具无名骨,至少这一次有了一块可以随棺埋下的牌。
江沉岳没有拿棺中其他东西。段不疑也只收了傀儡剩下的铜线和两枚还能用的骨钉,按约把沉星残铁留给他。复土时,他们把黑陶盏中的三粒红米换成三粒普通白米,又将那轮暗记拓在纸上。旧规矩说货主不问来路,他们偏要留下一个有人问过的记号。天亮前,新坟恢复原样,只比先前矮了一寸。江沉岳将两截枪铁缠在一起,背下山时,枪尖仍钝,接缝也随时会开。可他已经知道往后该练什么:不是把每一枪刺得更狠,而是在出枪以前,先把对手能走的路一寸寸拿掉。
下坡途中,他拿三根枯枝做了试验。一根立在路中,一根斜靠石旁,最后一根藏在草后。枪若只追看得见的目标,第三根永远最后处理;若先占住三根之间唯一的落脚处,段不疑无论从哪边绕,都要跨进枪尖三尺之内。段不疑被他逼着走了五次,最后把枯枝一脚踢散:“这也算陪练,另收费。”
“你刚拿了两枚骨钉。”
“那是分账。”
“所以路钱抵了。”
贺兰烬没有参与他们算钱,只在江沉岳第六次出枪时道:“别把枪势练成猜路。对手也会故意留一条假路给你。你要拿掉的是他发力必须经过的位置,不是你觉得他想去的位置。”这句话比一套现成枪招更难练,至少在回城以前,江沉岳还没有第二次准确做到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