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问题不写下来,见了面就会顺着他说的走。”
五月二十三号,周六,上午九点二十分。出租屋。
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的是:十五天。
九点二十一分。
高三周六上午有两节自习。
杜小满、顾青禾、周砚是九点二十二分来的。
三个人进门都没有说话。杜小满把书包放在门边,顾青禾在桌子那一侧坐下,周砚站到窗边去了。
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纸。
那张纸是新的,四个角都平。
这一年他在这张桌子上摊过很多张纸。
多数是别人写过字的。
今天这一张上头什么都没有。
“老师,您今天下午去?”
“下午去。”
“那现在做什么。”
“写问题。”
“问题记在脑子里不行吗。”
“不行。”
温良把笔拿起来。
“问题不写下来,见了面就会顺着他说的走。”
“顺着走怎么了。”
“他说一样,我接一样。”
“他说得多,我就跟着多问。”
温良把纸摆正。
“一趟下来我记了一沓,可我要的那几样一样都没问着。”
“那怎么定问哪几个。”
“两条。”
“第一条:这个问题只有他能答。”
“别人能答的,我不问他。”
“第二条:他答完了,我能核。”
“核不了的不问?”
“核不了的也可以问。”
温良把笔停了一下。
“可核不了的那些,得排在后头。”
“今天只写这两条都占的。”
“那另外那些呢。”
“另外那些我记在后头,今天不带去。”
他在纸上写了第一行。
写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有出声。顾青禾把本子翻开,笔尖悬在纸上,指节压着本子边,等着。
“第一个问题:那张表底下第八个格子,是给谁签的。”
“这个您不是问过邬老师吗。”
“邬老师说那一格每年都不一样。”
“他没说那一格印的是什么。”
“怎么核。”
“区教研室那张空白表上,每个格子上头都印着一行小字。”
温良把手抬了一下。
“他要是答了,我拿那一行小字去对。”
“对上就成立。”
他在这个问题底下留了三行空。
“留空干什么。”
“留给他的原话。”
“为什么留三行。”
“少了写不下,多了我会替他填。”
第二个问题他写得慢。
“第二个问题:三年前那张表的第八格里,写了什么。”
“这个怎么核。”
“他要是只有一句话,核不了。”
温良说得很平常。
“他要是手上有东西,那就核得了。”
“万一他没有呢。”
“那这一条就记成他说的,注明没有实物。”
第二个问题底下也留了三行空。
“第三个问题。”
温良写完念了一遍。
“三年前那一届考完最后一场以后,你还在不在学校。”
“这个怎么核。”
“那一天的监考安排表,还有值班表。”
“这两样档案室有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去查表。”
“表上有没有他,我一会儿自己去查。”
温良把笔放下。
“我问他,是要他自己说一遍。”
“说的跟表上一样呢。”
“那就对上了。”
“不一样呢。”
“不一样我也记。”
“两样都记,我不挑一样信。”
“还有一样我今天早上已经查了。”
“查什么。”
“三年前六月那几天的监考安排表和值班表。”
“查着了吗。”
“表都在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桌上。
“两张表上,都没有那个名字。”
“那不就等于他那天不在吗。”
“不等于。”
“怎么不等于。”
“表上没有,说明表上没有。”
温良把笔转了个方向。
“人在不在,表答不了。”
“那您还问他干什么。”
“正因为表答不了,才得问他。”
“他要是说他在,那我手上就是一个人的话对一张表的空。”
“两样都记着,往后有第三样出来,才知道该信哪个。”
三个问题写完了。
三个问题底下各留三行空。
温良把纸转过来,又在背面写了一行。
那一行是四个字。
不问什么。
十点十六分。
“还有不问的?”
“有四条。”
“第一条:不问他为什么被忘了。”
“第二条:不问他这三年怎么过的。”
“第三条:不问他恨不恨谁。”
“第四条:不问他要不要我替他做什么。”
写完这四条,屋里有一会儿没有人说话。
杜小满把这四条抄了下来,抄的时候她把“不问”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重。
顾青禾没有抄。她看的是这四条底下还留着多大一块空。
周砚从窗边转过头来,看了一眼那张纸的背面。
顾青禾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老师,第二条我不明白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不问他这三年怎么过的?”
“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那一样我问了也核不了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桌上。
“可它会让我心软。”
“心软怎么了。”
“心软我就会把他说的都当真。”
顾青禾没有再问。
“第四条呢。”
杜小满问。
“为什么不问他要不要您替他做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今天什么都答应不了。”
“一样都答应不了?”
“一样都不能。”
温良把那张纸折了一折。
“我现在手上,一条能证的东西都没有。”
“这时候答应人一样,那不是帮他。”
十点三十六分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那是让他再等一回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杜小满低下头看自己记的那几行,看了很久没有往下写。
顾青禾的手停了一下,才把笔帽扣上。
周砚在窗边没有动,一只手扶着窗框。
杜小满这时候又问了一样。
“老师,那要是他答的,跟您今天想的一模一样呢。”
温良把手停住了。
“那我更要小心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一个人隔了三年,答出来的话跟我今天想的一模一样。”
温良把那张纸重新拿出来。
“那多半不是他记得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那是我问的时候,把答案带进去了。”
杜小满没有说话。
她把刚才记的那一行划掉了,重新写了一遍。
划掉那一行还看得见。
“所以还有一条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三个问题我都用一种问法。”
“哪一种。”
“问‘是什么’,不问‘是不是’。”
温良在三个问题旁边各画了一道。
“不许出现是不是、对不对、有没有可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那三样问出来的答案,一半是我给的。”
“还有两样规矩。”
“第一样:我一个人去。”
十点四十一分。
“我们能不能跟着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们跟着,他答的就不是给我一个人听的。”
温良把纸收进上衣口袋。
“一个人说话,跟对着四个人说话,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第二样呢。”
“他要是说到一半不想说了,我就走。”
“不追第二遍?”
“不追第二遍。”
“那您这三个问题不就白写了。”
“白写就白写。”
温良说得很平常。
“三个问题是我的事,说不说是他的事。”
这一句说完,窗边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周砚没有回过头。
杜小满把这两样规矩记下来了。
周砚这时候在窗边开口了。
“老师,我问一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想过没有——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万一他也不记得呢。”
十点五十六分。
屋里三个人都在看温良。
温良把手放在口袋上。
那张纸就在口袋里,隔着布能摸出折过的那道棱。
“想过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温良把手从口袋上拿开。
“那我就把这三个问题留给别人问。”
周砚在窗边站着,没有再说话。
顾青禾把本子合上了。
杜小满看了一眼桌子。
桌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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