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查一个人哪一天走的。”
五月二十二号,周五,上午八点四十分。人事那间办公室。
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的是:十六天。
八点四十一分。
“你昨天刚来过。”
“昨天查的是我自己。”
“今天查谁。”
温良在借阅条上写了一个名字。
人事那位老师把借阅条拿过去看。
她看了两秒。
看完她把借阅条拿远了一点,像是要确认那三个字没看错。
“这个人我不认得。”
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抬起头。
“一点印象都没有?”
“一点都没有。”
“您在这个学校多少年了。”
“十九年。”
温良把这一句记了下来。
他在旁边注了四个字。
未加评论。
“三年前在这个学校。”
“那也得册子上有。”
她起身去开柜子。
三年前那本离职登记册拿出来了。
“你要查哪个月。”
“八月。”
她翻到八月那几页。
翻到八月三十一号那一页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她的手压在那一页上,没有往下翻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温良走过去。
那一页上有六行。
前五行都填满了。
姓名、岗位、离职原因、经办人、日期。
第六行是空的。
九点零一分。
“空的。”
“空的。”
那位老师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一下,又戴回去,再看了一遍。
第六行还是空的。
温良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先看的不是那三个空格。
他看的是那一行最左边。
那一栏印着编号。
前一行是四十七。
空的那一行是四十八。
下一页第一行是四十九。
“编号是连着的。”
九点十一分。
“连着的。”
“编号连着说明什么。”
“说明这一行不是后来夹进去的。”
“那不就说明本来有人吗。”
“不。”
温良把手从那一栏上挪开。
“只说明做这本册子的时候,这一行是分出去了的。”
“分出去了,不等于填过。”
“那到底填没填过。”
“今天看不出来。”
“姓名、岗位、原因三格都是空的。”
“三格都是空的。”
“经办人那一格呢。”
人事那位老师把眼镜往下推了推。
“也是空的。”
“日期那一格呢。”
“日期有。”
温良看着那个日期。
八月三十一号。
“温老师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种空行有时候是作废的。”
“作废的行怎么标。”
“划一道,写作废两个字。”
“这一行上有划痕吗。”
那位老师把那一页凑近看了看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作废两个字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也得写作废两个字。”
温良说得很平常。
“没写,我就不能当它是作废的。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记。”
“照它现在的样子记。”
温良把纸拿出来,写了三条。
写完他念了一遍。
“一,三年前离职登记册八月三十一日页共六行,前五行内容完整,第六行为空。”
“二,第六行姓名、岗位、原因、经办人四格均无字,日期格有字,为八月三十一日。”
“三,第六行编号四十八,与前一行四十七、次页首行四十九连续,无跳号。”
“就这三条?”
“就这三条。”
“你不写一句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不写。”
温良把笔盖上。
“怎么回事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写它干什么。”
“不是没有这一行。”
温良把手指落在那一行上。
“是这一行上什么都没写。”
“这两样差得远。”
“这两样差得远。”
“麻烦您一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在第四十七行和第四十九行旁边,各写一句‘与原件一致’,签个名。”
“第四十八行呢。”
“第四十八行不签。”
“为什么不签。”
“空的东西,我不请人证明它空。”
那位老师看了他一眼。
她张了张嘴,把要问的那句咽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去拿笔。
她在四十七和四十九旁边各写了那五个字,签了名。
“还要别的吗。”
“还有两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三年前九月那一份在编教师名册。”
“还有上一学年那一份。”
那位老师又去开了一次柜子。
两本名册拿出来了。
温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找着了吗。”
“两份名册上,都没有姓范的。”
那位老师没有说话。
她先看的不是温良,是那两本名册的封皮。
两本封皮上都印着年份,年份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:在编。
她把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她把那两本名册拉过去,从第一页开始自己翻了一遍。
翻完她的手停在最后一页上。
“是没有。”
“十九年里,这个姓在这个学校出现过吗。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
她把名册合上了。
“可我不记得,不算数。”
“还有最后一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三年前那一届的班主任名单。”
十点零六分。
那位老师从第三个柜子里拿出一张纸。
那张纸是打印的。
上头一列班号,一列姓名。
温良的手指从一班往下走。
一班、二班、三班、四班、五班、六班。
到七班那一行,他停住了。
十点十一分。
七班那一栏里有字。
那两个字是印出来的,不是手写的。
空缺。
温良的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,没有动。
那位老师这时候也凑过来看。
看完她退开半步。
退开以后她把手在白大褂似的工作服前襟上抹了一下。
那件衣服上没有灰。
“我在这儿十九年,头一回看见这一栏是这么填的。”
“这两个字是打印的。”
“是打印的。”
“打印的意思是,做这张表的时候,那一栏就是这么填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一个班一年没有班主任。”
“这一栏是谁做的表。”
“教务处。”
“哪一年做的。”
“三年前八月底,开学以前。”
温良把这一句也记下来了。
“八月底做的表,七班那一栏打的是空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开学以后呢。”
“开学以后总得有人带。”
“那这张表改过吗。”
那位老师又看了一遍。
“没有改过的痕迹。”
“这张纸上只有这一版。”
那位老师想了一下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这两个字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温良把这一样也记下来了。
他记的是:三年前该届班主任名单,七班一栏为打印之“空缺”二字。
他没有写第二句。
写完他把这一行跟上午记的那三条并在一起看了一遍。
四条摆在一张纸上,中间没有连线。
连线的地方他空着,空得比行距宽。
从人事出来的时候是十点二十五分。
十点二十六分。
走廊上站着曹永年。
他没有问温良查到了什么。
他只看了一眼温良手里那张纸。
那张纸是折着的,露在外头的是最上头一行。
从他站的角度,看得见的只有四个字:离职登记。
他看那四个字看了两秒。
看完他把视线抬起来,落在温良脸上,又落回那张纸上。
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。
然后他往楼梯口走了。
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,手扶在栏杆上,扶了两秒才继续往下。
上午十点五十分。办公室。
十点五十一分。
杜小满在门口等他。
温良把纸摊在桌上。
他在纸上写了三行。
八月三十一号:离职登记第四十八行,空。
九月一号:本人入职。
中间:一天。
写完他把笔停住。
“这两天挨着。”
杜小满看着那三行。
她的手指顺着那三行往下点,点到“中间:一天”那一行停住了。
“老师,那不就是——”
“先别接。”
温良把笔搁在那一行上。
“今天我手上有三样:一行空的、两个打印的字、一天。”
“这三样摆在一块儿,很好看。”
杜小满抬起头。
“好看不好吗。”
“好看的东西,最容易让人不再往下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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