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篇防疫书疏石沉大海之后,唐都的秋风更冷了。朝堂巍峨、宫墙万丈,内里尽是派系缠斗、权位倾轧,无人心系边境生灵疾苦。可南疆的灾厄,从不会因庙堂推诿而有片刻停歇 —— 西岭地底的太古凶煞邪气,顺着地脉岩层、江河流水日夜不息地漫溢蔓延。短短旬月,唐国南部数州尽数沦陷,山野之间瘴雾弥天、遮笼四野,村乡郡县疫病横行、哀声遍地。一批又一批绝境求生的流民拖家带口向北逃向都城,沿途饿殍遍野、十室九空。
就在朝野人心惶惶、举国束手无策之际,一则震动唐国的消息,顺着流民行路、官吏传报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—— 隐于深山千年、从不轻涉红尘的万壑道宗,破例入世了。掌教云杌真人毅然打破千年祖例,亲率门下核心弟子踏出深山幽谷,奔赴灾情最烈的南疆州县,以道门大道,护乱世苍生。
苏秋崖站在都城长街之上,听着周遭路人低语热议,心底郁结的沉闷稍稍散去。他本欲北上北疆,去寻那位传闻中因 "地脉有异" 而提前出山的老道;此时方知,云杌真人早已循着地脉异动南下南疆救灾。他不愿再困守这座浮华空洞的都城,看着万民受难却无可奈何。
"南下。" 他转头看向清砚,语声笃定。与其坐守朽坏朝堂、空耗热血,不如奔赴疫区实地,能救一人是一人,能缓一分是一分。
清砚敛衽轻点其首,僧帽帽檐微垂,遮住眉眼,声音清浅无波:"随你。"
二人即刻辞别唐都,策马扬鞭,一路向南奔赴南疆疫区。越往南行,世道越是萧条破败。原本平坦的官道之上荒草蔓生、遮覆路面,沿途村落尽数荒废,院墙倾颓、屋舍破败,十室九空、杳无人烟。田间野草疯长、高逾人身,昔日良田沃土早已沦为荒芜废地。沿途偶有残存的乡野百姓,皆是面黄肌瘦、形销骨立,眉眼间凝着洗不去的疫气。风里不再是山野清冽之气,而是混杂着浓重苦涩的药草味、腐朽土味与淡淡瘴毒浊气,吸入肺腑,只觉胸腹沉滞、气机不畅。
行至南疆归安城外,视野尽头的旷野之上,一抹素白道旗迎风猎猎舒展,在漫天灰沉瘴雾中醒目而坚定 —— 那是万壑道宗临时搭建的救灾营地。连片简易药棚沿河而设、错落排布、绵延数里,无数素衣道童、青衣弟子往来奔走,各司其职,无半分道门高人的孤傲闲散,尽数俯身红尘、倾力济世。一部分弟子驻守药棚、昼夜不息,守着鼎沸药釜熬煮驱瘴汤液,源源不断接济四方涌来的逃难流民;一部分弟子踏遍周边山野要道,布设香篆法阵,以道门灵气凝气屏障,徐徐化解周遭弥漫的浓稠瘴雾;余下弟子三两成行,深入远近破败村落,登门问诊、施药救人,无论老幼贫富、身份贵贱,一概倾力施救、无所偏颇。
营地最中央的主药棚前,立着一位两鬓霜华的道人。一身素色道袍洗得发白、边角微旧,连日奔波救灾让风尘细细沾染袍角,却衬得一身风骨愈发清逸厚重 —— 正是万壑道宗掌教,云杌真人。他身具大宗师修为,却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倨傲姿态,不曾安坐帐中避祸静养,反而日日驻足药棚之间,亲手辨药、称量、配伍,对待每一位病患都温言宽慰、耐心施治,眉宇间始终凝着一份渡世悲悯。
苏秋崖牵着马缰,静静立在远处看了片刻,心底敬意油然而生,随即携清砚缓步上前,躬身拜会:"晚辈苏秋崖,携友人清砚,自唐都而来,特来南疆疫区,愿随真人及诸位道宗同门,一同济世救人。"
云杌真人抬眸看来,目光温和,看穿二人风尘仆仆、心怀赤诚,微微颔首,语声温润厚重:"乱世灾劫,苍生受难,医者道者,本当同心济世。二位有心,便请入营相助。"
自此,二人彻底融入救灾营地,与万壑道宗一众弟子并肩作战、昼夜奔忙。他专精汤药针石、深谙太古毒理,最擅调理邪气侵蚀所致的脏腑内伤、神魂紊乱,无数被瘴毒侵体、高热癫狂、气息垂危的病患,经他施针灌药、辨证施治,皆能缓缓稳住生机、脱离死境;万壑道宗门人精通丹丸符箓、法阵结界,以道门灵气凝盾,阻遏瘴雾近身、隔绝毒邪扩散,为疫区百姓筑起一道无形屏障。医道仁术与道门术法相辅相成、互补共济,原本无解的疫毒重症,在此刻皆有克制之法。
朝夕共事之间,他愈发真切体悟到何为真正的大宗师格局。一日午后,瘴雾稍缓,他正于药棚之中分拣草药,余光瞥见帐外一幕,心神骤然震颤 —— 一名年仅四五岁的孩童,高热不退、浑身青斑、气息微弱,早已昏迷不醒、几近殒命,随行的母亲瘫坐地上,泪眼婆娑、绝望呜咽。周遭弟子轮番施药,孩童体质孱弱、毒邪深重,寻常丹药汤药皆难起效。
云杌真人见状,即刻放下手中药秤,缓步俯身,亲自将孩童悄然抱起置于膝头。他指尖凝起一缕温和醇厚的道门灵气,缓缓渡入孩童孱弱经脉,熨平紊乱气机、压制体内凶煞毒邪,另一只手持勺,亲自喂服特制的清瘴灵药。药汤苦涩,孩童无意识蹙眉挣扎,他便放缓动作、轻轻拂抚孩童额头,动作温柔细腻,一如长者护佑稚子,无半分大宗师的威严,只剩纯粹悲悯。
半个时辰缓缓流逝,药力起效、灵气渡体,原本气息奄奄的孩童终于缓缓睁开双眼,高热渐退、面色稍缓,微弱地喘了口气。孩童懵懂虚弱,望着眼前素衣白发、温柔救己的道人,沙哑软糯地轻声唤了一句:"神仙爷爷……"
短短四字,澄澈纯粹、毫无杂质。云杌真人指尖微顿,素来沉静淡漠的眼底,骤然泛起一层微红,眼眶悄然湿润。他轻轻抬手,替孩童拭去额间冷汗,低声轻叹,语声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:"世间无神仙,唯有不肯弃世之人。"
立在棚侧的苏秋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心底轰然通透 —— 世人皆以为大宗师当俯瞰天地、睥睨天下,可今日他方才真正明白,所谓大宗师,从不是修为通天、武力盖世,而是身怀通天本领,却俯身护微末,手握大道力量,却心存苍生。
暮色沉沉西落,夜幕缓缓笼罩南疆大地。夜风穿帐而入,裹挟着淡淡的苦涩药香与微凉瘴气,帐中仅剩苏秋崖、清砚与云杌真人三人。数日并肩济世,三人早已心性相通,无需客套寒暄,相对静坐,唯有沉凝肃穆萦绕帐中。
云杌真人抬眸望向帐外翻涌不散的茫茫瘴雾,语声厚重沉凝:"苏小友,连日共事,我观你施治辨毒、溯源推演,便知你早已勘透这场灾劫的根源。西岭地底太古凶煞外泄,霍乱从不止凡人血肉躯壳。"
"晚辈于清溪观得阅上古丹经残卷,知晓此地乃是万古太古战场遗迹,地底封禁无数杀伐凶煞,周期性冲破地脉禁锢、外泄人间,方才酿成如今遍地疫毒浩劫。" 苏秋崖微微颔首。
云杌真人抬手,轻轻抚过身侧一卷泛黄陈旧的古老道籍,书页斑驳、字迹古奥,亦是宗门世代珍藏的太古残篇。他指尖划过纸面,眼底凝重更甚:"我万壑道宗秘藏残篇,所载与你所见丹经互为印证。每逢地底太古凶煞破封外泄,天地气运必然动荡紊乱 —— 如今世人所见,唯有疫病屠民、瘴雾伤人,可疫病只是开端、只是先兆。地气失衡、气运紊乱之后,列国积压百年的猜忌、纷争、利益纠葛,会尽数爆发。边境摩擦会演变为举国征战,乱世战火,必将席卷天下。"
苏秋崖心中巨震。他始终以为,只要勘透毒理、寻得根治之法,便可抚平灾劫、安护苍生;可此番推演方知,这场疫毒从来不是孤立灾变,而是天地气运崩塌、万古乱世开启的前兆。
云杌真人见他神色沉凝,忽然起身,行至他身前,单手并指,凌空在他腕间脉门处轻轻一按。苏秋崖只觉一股沉厚如大地般的灵气透体而入,原本北上数日因感应地脉异动而隐隐躁动的体内毒印气息,被这股力量稳稳压下、归于沉寂。
"你体内这股封印者之力,与老道这地脉印同源同根。" 云杌真人语声压得极低,却字字千钧,"万物皆有地脉,地脉所系,便是天下山川气运的命根。而你这具身体里,锁着的,正是与地脉相连的一整条命的因果。"
苏秋崖心头一凛,这才隐隐明白,为何自己北行愈近,体内那股银白色的封印之力便愈发不安 —— 那不是寻常的毒,是与地脉共振的脉动。
"北上极北,你若撑不住,天下地脉都会乱。" 云杌真人收回手指,目光沉沉望向他,"所以这一路,你须稳心定神,切勿让封印之力失控。"
他俯身,伸手拨动帐中沙盘,指尖于极北方位轻轻一点,落下清晰二字 —— 极北:"所有祸乱之根、气运变局、太古秘辛,皆始于古战,亦终将归于极北。此地瘴毒,只是万古大局的一隅表象。真正的乱世浩劫、天地变局,尚且未至。"
"极北……" 他低声重复,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,"真人此言,可是要我北上极北,溯本求源?"
云杌真人未直接作答,只抬手为他整了整衣襟,语声温厚:"北疆地脉异动,老道救灾毕,自会赶赴镇守。你只管循着地脉的走向向北行 —— 路上若有缘遇上落霞残脉的故人,不妨稍作周旋,江湖恩怨也是这乱世棋局上的一子。"
苏秋崖神色郑重,躬身长揖:"晚辈受教。"
一夜夜话尽,翌日天光未亮,苏秋崖与清砚辞别万壑道宗救灾营地。云杌真人立在主药棚前,素衣白发,目送二人身影没入灰沉瘴雾,那抹素白道旗仍在风中猎猎舒展,护着身后满营流民。
二人一路向北,愈行愈远。南疆的瘴雾渐渐淡去,北地的山风渐起。前方层峦叠嶂、山道蜿蜒,通往极北的路,才刚刚铺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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