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别清溪观,苏秋崖与清砚踏着山野秋风,一路奔赴唐都。丹经残卷的太古秘辛已了然于心,此去唐廷,他手握完整毒理脉络、成熟防疫控毒方略,一心想借朝堂之力统合资源、管控水源、布设药障、征集医者,以举国之力暂缓这场旷世浩劫。
唐国都城城墙巍峨高耸、青砖厚重,尽显大国形制,可高墙之内,早已风雨飘摇、满目沉疴。长街之上,随处可见从边境郡县辗转逃难而来的流民,面色蜡黄枯槁、衣衫褴褛破旧,不少人体表隐现淡黑瘀斑,身染潜伏疫毒,无医无药、沿街苟延残喘。冷风卷着尘土掠过街巷,裹挟着百姓微弱的咳嗽声、低哑的啜泣声,满目萧瑟悲凉。长街两侧偶有布棚药摊,几名游医在给流民施药,可药少人多、杯水车薪,才救得三两个,又有十来个倒下。一名老妪攥着半碗苦药,望着病榻上的儿子老泪纵横:“这点药,哪够这般熬?”
宫城之外,车马往来、官吏奔走匆匆。宫墙高耸、飞檐如戟,肃然压向长街;墙根却蜷着无数流民,与宫门的金甲卫士隔阶相望,一墙之隔,恍如两个天地。边境疫毒失控的急报如雪片般涌入朝堂,可偌大唐廷地处列国夹缝、国力羸弱已久,军备废弛、粮储空虚,面对这场超脱凡俗的地脉毒祸,全然束手无策。
他带着清砚混迹市井人流,一路听闻百姓疾苦,为求一线进言之机,寻得宫墙外百官候朝的廊庑,静立其间,悄然旁听殿内议事。殿内争辩之声隐隐传出,嘈杂纷乱、针锋相对 —— 文臣保守畏缩,主张紧闭边关、粗暴阻隔流民内迁,以为封堵隔离便可隔绝毒祸,却拿不出半点救治方略,只顾借机打压异己、争夺话语权;戍边武将虽亲历惨状、深谙疾苦,奈何国库空虚、军备匮乏,士卒缺衣少药,根本无力调动资源应对。
殿内争执渐烈,隐隐传来文臣尖刻的嗓音:“封关!早该封关!那些流民一个个身带疫毒,放进城来,是要连这唐都一起拖下水么?” 又有一道武将的粗嗓怒斥:“封了关,边境百姓便活该等死么?你可知前线军医早就断了药,将士们拿命在扛!” 语声交错、针锋相对,终究落不到一处实处。
廊下风声萧瑟,两名候朝的老臣压低声音争执,字句落入苏秋崖耳中:
“一个西岭巫祸,一个北冥寒煞,列国各自为战,迟早被一个个吞掉。”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抚须低叹,“唐弱秦强、齐地自保,再这么各守一摊,连这唐都也守不住几日。”
“那你倒是说说,谁来牵头?” 另一人冷笑,“说得轻巧 —— 今儿你牵头,明日便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。乱世人命如草,谁肯为谁先死?”
苏秋崖闻言心头一沉,又听得一旁有江湖人士低声议论:“云剑宗、清溪观、青冥剑府这些大门派,各有山头、各投了朝堂靠山,今日结盟明日反目,乱世里谁信得过谁?”
他默然听着,心底那丝借朝堂之力的念头,悄然蒙上一层阴翳。行医半生、从不涉庙堂,此刻方知这高墙之内,比毒瘴更蚀人的,是人心。
正思忖间,一名背着药箱、候召入宫的太医院医官从他身侧经过。苏秋崖上前拱手,以游医之礼攀谈求教。医官见他气度沉稳、谈吐不凡,又对疫毒见解精到,便引他入太医院借阅卷宗,以同侪之谊相待。
可入了太医院药库,苏秋崖却渐渐觉出不对。库房深处的木架上,一捆捆风干的乌头码放得整整齐齐,根茎粗壮、色泽沉黑,是上佳的炮制毒材;一旁的大缸里浸着半缸蟾酥,气味辛辣刺鼻 —— 这般量级的烈性毒材,莫说救人,便是制蛊炼药,也绰绰有余了。寻常医者避之不及,绝非治病救人所用。他随口问及这批药材用途,医官却面色一紧,含糊其词:“此乃…… 礼部采买,另有他用,我等只管入库造册。”
苏秋崖心中警铃骤响。他行医数载,深知此等烈毒药材若是流入寻常药铺,便是祸端。这般成车囤积、来历不明、讳莫如深的做派,竟与他在边境听闻的黑石巫部劫掠药材之事,隐隐吻合 —— 只是这回,是在朝堂高墙之内。
他不动声色地退出太医院,又将那些毒材的成色、数量默记于心,向城中药铺掌柜旁敲侧击,方知近月连番有巨量烈毒药材,以礼部采买之名运入城中、去向不明。线索越拢越密,直指那藏在朝堂深处的接应之人。乱世毒祸,竟连朝堂之上,也有人接应、有人兜底。
候传的漫长时辰里,廊外长街一阵细碎微弱的哭声,顺着秋风缓缓飘来,凄楚刺骨。他循声望去,只见宫墙根下,一名衣衫破旧的妇人瘫坐尘土之中,怀中紧紧抱着一具瘦小冰冷的孩童躯体 —— 孩子面色乌青、唇色发黑,肌肤布满细碎青斑,显然是身染疫毒、不治夭折。
妇人发髻散乱、满面尘灰,早已哭干泪水,只剩一声声嘶哑干涩的呜咽,一遍遍摩挲着孩子冰冷的小脸。周围流民往来匆匆,人人自顾不暇,无人驻足劝慰。
他心头一揪,快步上前俯身问询。妇人抬眸,眼神空洞麻木,嗓音沙哑破碎:“边关毒瘴四起…… 村里人人染病,无药可医…… 我带孩儿一路逃难千里,只求都城能有一线生机…… 可入城之后,官府不管、医者不治,眼睁睁看着我孩儿断气……”
说到此处,她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身前人,眼底骤然燃起一丝凄厉的质问,字字泣血:“世人都说朝廷护民、医者济世!可为何灾劫临头,庙堂之上无人管事,万千百姓只能眼睁睁等死?!”
这一句质问,穿透秋风、直刺人心。苏秋崖喉间一滞,万般言语尽数堵在胸口。他行医数载、活人无数,可面对这世道崩塌、朝堂腐朽、万民无依的困局,竟找不到半句慰藉的话语。
他默然取出怀中仅剩的一瓶御瘴丹 —— 此丹融合百草药性、可避浅层毒息,是他一路防身所用、仅剩的最后存量 —— 轻轻放在妇人掌心:“此药可避瘴毒,你且收好,护自身周全。”
妇人低头看着掌心丹药,又抬头望着巍峨冰冷的宫墙,空洞的眼底再无半分光亮,只剩彻底的麻木绝望。
一旁的清砚见状,悄然抬手,纯净温和的禅力缓缓流转而出,轻柔笼罩妇人周身,一点点舒缓她极致的悲痛与癫狂。可指尖禅力越是温润,清砚心底的动摇便越是浓烈 —— 她一生修禅、笃信慈悲渡世,可此刻能抚平一时悲恸,却救不回夭折的孩童、填不满乱世的沟壑、改不了朝堂的腐朽。万千红尘疾苦,佛法可安一心,却难安天下。
这一刻,她固守多年的 "佛法入世、慈悲渡世" 的执念,第一次生出细微裂痕。
安抚好妇人,他压下满心酸涩,未曾放弃。当夜,他在客栈借灯伏案运笔 —— 丹经残卷所得毒理本源、多年游历汇总的疫症病案、系统完善的防疫控毒方略,字字恳切、逐条梳理:从 "地脉浊气分三层、太古凶煞为根" 的根源辨析,到分级隔离病患、管控水源、布设药障、征集天下医者分批赴边的具体章程,整整写满厚厚一叠。灯花落尽又添,笔端凝着多年心血。
他无官身、无仕途依托,辗转拜托一位偶然结识、品性清正的低阶官吏代为递送入朝,只盼此方能够落地施行。
可乱世朝堂,深陷派系争斗的泥沼。此书疏一经递入,瞬间沦为各方势力博弈的筹码 —— 有官员忌惮防疫控毒耗资巨大、恐损自家派系钱粮储备,刻意推诿阻挠;有党派唯恐对手借救灾安民博取声望、稳固权位,处处针锋相对、刻意作梗。字字赤诚的济世方略,无人深究、无人采纳,几经流转、层层推诿,最终被随意压入堆积如山的案牍深处,束之高阁、石沉大海。
消息传回宫外,已是数日之后。秋风更烈,卷起长街满地枯叶,漫天飞舞、萧瑟苍凉。他去寻那位替他递疏的官吏,却被告知对方因 "多事" 被贬去了边陲驿站;再问书疏下落,人人摇头、推说不知。他握着那叠原封不动的底稿,指尖泛白,半晌未语。他独立都城长街,望着往来面带病容的百姓,望着宫城上空沉沉不散的阴云,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 —— 一身医术可救一人、活十人、安一方,可面对腐朽沉沦的世道、内耗不止的朝堂,终究寸步难行、无力回天。
“医者可疗血肉病痛,却治不好世道人心。” 他望着宫城错落的飞檐,语声轻缓,藏着无尽怅然。
清砚静立秋风之中,耳听市井悲声、眼见万民疾苦、看透朝堂虚妄。半生禅心历经此番红尘淬炼,执念层层淡化,虽有佛法难渡乱世的迷茫,却也愈发通透坚韧。她抬眸望向身侧落寞的少年,禅音清淡、字字温厚:“世道沉沦、祸乱滔天,本非一人之力可逆转乾坤。可救一人,便存一分生机;行一善,便积一分星火。不必因前路浩瀚无望,便否定眼前寸寸善意。”
苏秋崖默然良久,望着长街尽头川流不息的人群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:“既然朝堂此路不通,我便循江湖而走。若有一日,天下列国能因这场祸乱放下成见、合纵共守,或许才是破局之道。”
话音未落,忽有风声掠过长街,一名背剑的旅人从他身侧匆匆而过,低声自语:“听闻北疆万壑那老道出山了,说是地脉有异,正往边境赶……” 苏秋崖心头微动,抬眸望向北方 —— 太古毒影方显,若真有道门高人因地脉异动而出,或许便是另一条路。
二人相视一眼,无需多言,那点渡世之意便已相通。
离都前夜,他立于城头,望尽万家灯火下隐忍的病容与哀泣,心底那点借朝堂之力扭转乾坤的念想,终于彻底冷了。秋风浩荡,落叶纷飞,掠过满目疮痍的唐土。少年医者与青衣禅女并肩立于长街,一念怀苍生、一念守本心,纵使前路晦暗,未凉济世热血、未改渡人初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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