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姐，我……我想请几天假。”
春兰低着头攥着衣角。
“我男人没了之后，孩子一直搁在乡下我婆婆那儿带着。前些日子婆婆捎信来，说孩子病了，烧了好几天，我想回去看看。”
苏桂兰看着她。
春兰来厂房这些日子，从没请过假，每天来得比谁都早，走得比谁都晚。
改衣的活她一个人包了大半，从没出过岔子。
“孩子多大了？”
“三岁半。是个丫头。”
苏桂兰想起虎妞三岁半那会儿，也是瘦巴巴的一团，在孟屯那间漏风的屋子里发着烧。
她点了点头。
“假准了。你明天就走，回去把孩子安顿好再回来。工钱照发，不扣。”
春兰猛地抬起头，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“苏姐，这……”
“你回去看看孩子，病好了再回来，厂房这边我让赵嫂子先顶着。”
春兰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抬手擦了把脸，闷声说了句“谢谢苏姐”，转身走了。
春兰走了三天，赵嫂子顶了她的活。
改衣的活比从前慢了半拍，可没出岔子。
第四天傍晚春兰回来了，怀里抱着个小丫头，瘦巴巴的，脸蛋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。
春兰把孩子搁在展厅里，让她坐在小凳上玩碎布头，自己去跟苏桂兰销假。
苏桂兰看了看那个小丫头，又看了看春兰。
“孩子病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大夫开了药，吃了三天就退了烧。”
春兰低着头，“苏姐，我想把孩子带在身边。搁在乡下婆婆那儿，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苏桂兰想了想。
厂房二楼有个小隔间，平时堆着些杂物，收拾出来放张小桌小凳，让孩子坐在里头玩碎布头、写写画画，不耽误活。
虎妞放学回来有时候也来厂房，两个孩子还能搭个伴。
“行。你把二楼那个小隔间收拾出来，孩子搁里头，不耽误活就行。”
春兰的眼圈又红了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那天傍晚虎妞放学来厂房，看见春兰家的小丫头坐在隔间里拿碎布头拼拼贴贴，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两个小丫头对望了一会儿，虎妞从兜里掏出一块红薯干递过去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小丫头怯生生地接了：“叫丫丫。”
“我叫虎妞，你吃红薯干，可甜了。”
丫丫咬了一口，眼睛亮了一下。虎妞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蹲下来跟她一块儿拼碎布头。
苏桂兰站在隔间门口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傅明薇是二月底回来的。
她爹的老慢支好了大半，能下地走动了，催着她回省城，说别耽误了铺子里的事。
傅明薇收拾了东西坐火车回来，到省城那天是个大晴天。
苏桂兰去车站接的她，见她比走时瘦了些，可精神头还好。
“你爹身子怎么样了？”
“好多了，能下地走动了，一顿能吃一碗饭。”
傅明薇把皮箱接过去拎着，“苏姐，铺子里的事怎么样？”
“都顺。四个县的供货路子跑稳了，厂房添了六台机器，赵嫂子和孙嫂子各带一班，春兰管改衣，她家小丫头搁在二楼隔间里带着。”
傅明薇点了点头，跟着苏桂兰往厂房走。
到了厂房门口，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苏姐，我走的时候这厂房还空着一半，如今满满当当的。”
苏桂兰把钥匙掏出来开了门。
“都是你走之前把流程理清楚了，赵嫂子和孙嫂子照着规矩干，没出岔子。”
傅明薇进了厂房，楼上楼下转了一圈，翻了翻账本，又看了看新添的机器和棚子。
转完了在展厅坐下来，把账本摊开跟苏桂兰一笔一笔对。
对完了抬起头。
“苏姐，照这个流水，明年开春能把城北厂房后头那块空地也租下来，再搭两间棚子做成品库，料子和成品分开存，进出货更顺当。”
苏桂兰把账本合上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那天傍晚苏桂兰带着傅明薇回家吃饭。
虎妞看见傅明薇进来，扑过去搂着她的腿喊“明薇姨”。
傅明薇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掂了掂。
“胖了！苏姐，你给虎妞吃什么了？”
“没吃什么，就是一天三顿饭按时吃。”
傅明薇把虎妞放下来，从皮箱里摸出一包京都的果脯递给她。
“明薇姨从京都带的，慢慢吃。”
虎妞抱着果脯跑去找小橘报喜了。
那天晚上林劲松多炒了两个菜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吃饭。
傅明薇说了些京都的事，说她爹身子好多了，说京都的胡同里新开了几家铺子，说她在京都街上看见有人穿“桂兰制衣”的衣裳。
苏桂兰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京都也有人穿？”
“有。我在王府井那边看见的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，穿着一件碎花小褂，领口上缝着咱们的牌子。
我跟她聊了两句，她说是在鲁州那边买的，回京都探亲穿回来的。”
苏桂兰把筷子搁下来，心里动了一下。
鲁州卖出去的衣裳，穿到了京都，看来，这牌子走得比她想的远。
苏桂兰听完傅明薇的话，饭都吃慢了半拍。
“明薇，你在京都看见的那个女同志，穿的是哪一款？”
“碎花小褂，浅蓝底子白色小花的，领口上缝的牌子。我多看了两眼，确定是咱们的货。”傅明薇把碗搁下来，“苏姐，鲁州离京都几百里地，货能卖到那边去，说明咱的牌子在周边几个省都有人认。可光靠鲁州往京都零星卖几件，量上不去。我在京都那几天转了几家百货大楼，看见人家柜台上的成衣牌子不少，上海的、天津的都有，就是没有咱们这边的。”
苏桂兰把筷子搁下来想了想。“你在京都有没有认识的人？能搭上线的？”
“有。我爹从前有个老同事，如今在京都百货公司管业务。我回京都的时候去看过他，提了一嘴咱们的牌子，他说要是货好，可以拿到他们柜台试卖。我当时没敢应，说回来跟苏姐商量。”
苏桂兰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怎么没应？”
傅明薇闻言，笑了笑。
“这个嘛……我寻思要跟你商量，就没贸然答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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