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傅明薇的声音，苏桂兰把文件接过去看了两遍。
上头盖着省商业厅和轻工业厅的大红公章，写着“桂兰制衣”牌成衣被评为省地方名优产品。
她站在展厅里，把文件看了又看，忽然想起在孟屯那间漏风的泥瓦房里，她跪在院子里求人借钱给虎妞看病，头磕破了都没借到。
那时候她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，更别说挂什么名优产品的牌子。
傅明薇在旁边看着她，忽然开口。
“苏姐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苏桂兰把文件折好收进柜子里，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。”
名优产品标挂上之后，供销社的供货单子比从前多了一倍。
苏桂兰算了算账，铺子里的产能已经顶到了头。
二楼十来台缝纫机从早转到晚，帮手们加班加点也赶不完。
她跟傅明薇商量，想把城东那间铺面后头的空地租下来，搭两间棚子做仓库，把料子和成品分开存。
傅明薇说光搭棚子不够，得再找间大点的地方做车间，把裁剪和缝纫分到两处去。
苏桂兰第二天出去转了一圈，在城北找到一间旧厂房要往外租。
厂房不大，可地方方正，摆得下二十来台缝纫机。
租金一个月十五块，比城东铺面还贵些，可地方够大，后头还有空地能搭棚子存货。
她回去跟林劲松商量。
林劲松听完，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她。
“你想把摊子铺这么大？”
“名优产品的牌子挂上了，供销社的单子接不完，不扩，活干不完，人家下回就不找你了。”
林劲松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头。
“行。钱不够的话我这边有。”
苏桂兰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铺子里的流水撑着，够用。”
她第二天就把旧厂房租了下来，找了泥瓦匠补墙、修窗户、搭棚子。
又添了十台缝纫机，招了十几个帮手。傅明薇把新来的人编成两个车间，一车间做供销社的供货，二车间做百货大楼和零售的成衣。
赵家嫂子管一车间，孙嫂子管二车间，傅明薇管着料子和账目，苏桂兰管着外头的供货和牌子的事。
扩厂的事忙了一个月。
搬完家那天傍晚，苏桂兰站在厂房门口，看着傅明薇拿硬纸板写了块新牌子：“桂兰制衣厂”
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：“成衣·布料·定制·批发”。
牌子往门楣上一挂，整条街都看得见。
赵家嫂子从厂房里出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啧了一声。
“苏姐，我跟着你干了快一年了，头一回觉得日子有盼头，从前我男人腿折了那会儿，我以为天塌了，如今他腿好了，在建筑队上又干上了活，我这边工钱一个月比一个月多，孩子也能上学了，苏姐，你是我们家的恩人。”
苏桂兰把料子往她跟前推了推。
“是你自己手上有活，不是谁恩不恩的。”
傅明薇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苏姐说得对。赵嫂子你手上有活，走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赵家嫂子用力点了点头，低头继续干活去了。
那天晚上苏桂兰回到家，把扩厂的事跟林劲松说了。
林劲松听完，点了下头。
“省商业厅的名优产品，报上去之后牌子就更稳了，往后你那个铺子不用光靠百货大楼的柜台了。”
苏桂兰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，在桌前坐下来。
虎妞已经睡了，小橘蹲在窗台上打呼噜。
她想起那天夜里蹲在空间地头，看着满垄稻子发愁的自己，忽然觉得那点没底其实也没什么。
“劲松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想把铺子再扩一扩，城北那个厂房后头还有块空地，我想租下来搭两间棚子做仓库，料子进出太频繁，现有的库房不够用。”
林劲松看了她一会儿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行。你看着办，钱不够的话我这边有，别把我当外人。”
苏桂兰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，够用。”
“你不是外人。”
林劲松没再多说，伸手把她针线筐里的线团拿过来绕了两圈，放回去。
他绕线的动作比从前熟练多了，绕完放回去，又拿起另一团接着绕。
苏桂兰低头看着他的手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你如今绕线团绕得比我好。”
林劲松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，把线团放回去，没接话。
铺子越来越大，生意越来越好。
苏桂兰心里安安稳稳的。
名优产品的牌子挂出去之后，第一个找上门来的外省客商是从邻省鲁州来的。
那人姓孙，四十来岁，中等身材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，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，在城北厂房门口转悠了半天才推门进来。
傅明薇正在一楼展厅理货，见他进来抬头招呼了一声。
孙同志把提包搁在柜台上，从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，指着上头一小块消息问。
“同志，这上头写的‘桂兰制衣’就是你们这儿吧？”
傅明薇接过来看了一眼，是省报上登的那篇名优产品的消息，豆腐块大小，配了一张苏桂兰在展销会上理货的小照片。
她把报纸还给孙同志，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您有什么事？”
“我是鲁州百货站的，姓孙，我们那边供销系统听说了你们这个牌子，让我来看看货，要是合适，想进一批回去卖。”
傅明薇把苏桂兰从二楼叫下来。
苏桂兰跟孙同志在展厅里坐下来聊了一会儿。孙同志说鲁州那边成衣市场刚起来，老百姓手里有了点闲钱，可当地裁缝铺做的衣裳样子老，百货站从上海进的货又太贵，两头不靠，正缺个中间档的牌子。
他看了一圈“桂兰制衣”的样品衣裳，摸了料子，翻了尺码表，又问了一遍供货价和起订量。
苏桂兰把供货说明递过去。
“起订量五十件，混码混款都行，供货价按批发走，运费你们那边出。”
孙同志算了算账，又翻了翻随身带的小本子，最后拍了板。
“先订一百件。卖得动再追。”
苏桂兰应了。
送走孙同志之后，傅明薇凑过来。
“苏姐，鲁州那边头一回打交道，头一批货得把好关，别让人挑出毛病来。”
“我知道，头一批我亲自盯着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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