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明薇当上管事之后，头一件事就是把铺子里的流程重新理了一遍。
她在总铺里支了张桌子，把料子进库、裁剪、缝制、熨烫、入库、出货每一步都定了规矩。
料子进库要过秤点数，裁剪要按尺码表走，缝制完了要检查针脚，熨烫完了要签字，入库出货都要记账。
谁干的活谁签字，出了问题能查到人。
铺子里的帮手们起初有些不习惯，觉得繁琐，做了几天发现活干得顺当了，返工的少了，月底拿的工钱还多了些，便也没人嘀咕了。
苏桂兰腾出手来，开始琢磨铺面的事。
总铺加上分铺、童装铺子，三间铺面挤在家属区外面那条街上，搁从前够用了。
可如今牌子立住了，供销社的供货单子一个月比一个月多，三间铺面转不开身。
二楼缝纫机摆得满满当当，连楼梯口都堆着料子，人走道都得侧着身子。
她跟傅明薇商量，想找间大点的地方，把总铺挪过去。
傅明薇第二天就出去转了。
她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，揣着个本子满城转悠，看见招租的告示就记下来，三天跑了七八处地方。
回来跟苏桂兰说，城东临街有间两层楼的铺面要往外租，原来是个杂货铺，老板年纪大了干不动了，想退休回老家。
铺面一楼带二楼，加起来百来平米，后头还有个小院和两间库房。
“位置好，临着街口，来往的人多，价钱不便宜，一个月租金十二块，可地方够大，一楼做展厅和柜台，二楼做裁剪和缝纫，后头库房存料子，动线顺得很。”
傅明薇把画好的平面图递过来，图上用铅笔画得清清楚楚，哪块摆柜台、哪块放缝纫机、哪块码料子，连楼梯口搁什么都标上了。
苏桂兰接过去看了两遍。
十二块一个月，搁从前她想都不敢想，可如今铺子里的流水撑着，这笔租金不算什么。
她第二天跟着傅明薇去看了铺面。
一楼空荡荡的，墙皮有些剥落，可窗户大，采光好。
二楼铺着旧木板，踩上去嘎吱响，可地方宽敞，摆得下十来台缝纫机。
后头库房虽然旧，可结实，不漏雨。
苏桂兰站在二楼窗户跟前望出去，能看见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她想了想，回头跟傅明薇说，“租了。”
签租约那天，杂货铺的老老板把钥匙交给她，叹了口气说这铺子他开了二十年，如今干不动了，交给旁人他不放心。
苏桂兰接过钥匙。
搬家的事忙了半个月。
傅明薇管着里里外外，找了泥瓦匠补墙皮、修窗户，又找了木匠打柜台和架子。
苏桂兰带着铺子里的帮手们归置料子、搬缝纫机、清点存货。
虎妞放学回来也来帮忙，拿着小扫帚扫地上的木屑，小橘追着她满屋子跑，被傅明薇一把捞起来搁在窗台上，猫就蹲在那儿看热闹。
搬完家那天傍晚，苏桂兰站在新铺子门口，看着傅明薇拿硬纸板写了块新招牌。
“桂兰制衣。”
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。
“成衣·布料·定制”
招牌刷了黑漆，字写得端端正正的，往门楣上一挂，整条街都看得见。
虎妞站在街对面仰着头看，拍着手喊：“妈妈！牌子好大！”
吴主任听说她搬了新铺子，特意跑来看了趟。
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，推了推眼镜。
“小苏，你这铺子比百货大楼那个柜台气派多了，往后你的牌子不用光靠我那个柜台了，自己就能撑起来。”
苏桂兰笑了一下。
“吴主任，百货大楼的柜台我还留着，两边一块儿卖，量走得快。”
吴主任点了点头，临走时提了一嘴。
“下个月省里要办个轻工业展销会，规模比上回那个大，来的人也多，你要是想参展，我帮你报个名。”
苏桂兰应了。
新铺子开张之后，活比从前多了不少。
一楼展厅里挂着成衣样品和料子，靠墙一排柜台摆着成品衣裳，客人进来挑了样子、报了尺码，交了钱就能拿走。
二楼十来台缝纫机从早响到晚，裁剪的、缝制的、锁边的、钉扣子的，各占一块地方，各忙各的。
苏桂兰把帮手们分了两班，一班裁料子，一班缝成衣。
傅明薇管着流程和账目，赵家嫂子和孙嫂子各带一班。
饶是这样，人手还是紧。
那天傍晚收了工，赵家嫂子跟苏桂兰提了一嘴。
“苏姐，我有个侄女，从乡下来的，手巧得很，从前在村里给人做衣裳，她男人没了，一个人带着孩子，日子难过，你看能不能让她来试试？”
苏桂兰让她第二天把人带来。
赵家嫂子的侄女叫春兰，二十出头，瘦瘦小小的，话不多，可一双手利落得很。
苏桂兰让她试了一件活，针脚走得又细又匀，比赵家嫂子还快些。
“明天来上工。”
苏桂兰点了头。
春兰来了之后，赵家嫂子又引荐了两个。
一个姓李，从前在镇上裁缝铺干过，手艺扎实可性子慢，做细活最合适。
一个姓周，是家属区新搬来的军嫂，手艺一般可肯学，苏桂兰让她跟着孙嫂子打下手。
苏桂兰一个一个试了活，都留下了。
新铺子二楼坐得满满当当的，十来台缝纫机一块儿响，听着就热闹。
傅明薇把新来的人编了组，赵家嫂子带春兰和李嫂子做成衣，孙嫂子带周嫂子做定制。
傅明薇自己管着料子进出和账目，苏桂兰管着外头的供货和百货大楼的柜台。
各管一摊，井井有条。
那天虎妞放学回来，趴在二楼楼梯口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跑下来扯苏桂兰的袖子。
“妈妈，我长大了也要踩缝纫机！”
苏桂兰低头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踩缝纫机能挣钱！挣了钱给妈妈买大房子！”
苏桂兰笑了一声，摸了摸她的脑袋。
“行，那你先好好写作业。缝纫机的事长大了再说。”
虎妞用力点了点头，跑上楼去找小橘了。
小橘正蹲在窗台上打呼噜，被她一把捞起来，猫在她怀里喵了一声，又眯上了眼。
第一百二十七章 展销会
新铺子开张头一个月，流水比从前多了三成。
傅明薇把账本摊给苏桂兰看，刨去房租、工钱、料子本钱，净挣的钱比在旧铺子时多了一截。
苏桂兰翻着账本，心里踏实得很。
“明薇，照这个势头，年底能把租铺子装修的钱挣回来不？”
“能，照这个流水走，不止挣回来，还能攒出一笔周转的钱。”
傅明薇拿铅笔在账本上点了点。
“苏姐，我有个想法。你那个牌子如今在省城立住了，可光在省城卖不够，周边几个县的供销社你也铺了货，可那边卖的是成衣，不是牌子。”
“我想着，能不能在周边几个县找几家铺子挂上‘桂兰制衣’的牌子，让他们代卖？”
苏桂兰想了想。
挂别人的铺子卖自己的牌子，这事她从前没干过。
可傅明薇说得在理，光靠省城一个铺子，量上不去。
“你先摸摸底，看看哪几家铺子合适，要挂咱的牌子，得按咱的规矩来，尺码表、供货价、卖价都得统一。”
傅明薇应了。
省里的轻工业展销会定在十一月初，地点在省城展览馆。
苏桂兰报了名，吴主任帮她弄了个靠里的展位，比上回那个大了一倍。
展销会头一天，苏桂兰带着傅明薇和赵家嫂子去了。
展位上挂满了“桂兰制衣”的成衣样品和料子，傅明薇拿硬纸板写了“桂兰制衣”的牌子挂在展位四周，又印了几十张尺码表和供货说明摆在台面上。
头一天上午来的人不多，到了下午渐渐热闹起来。
有几个从外地来的供销社采购员在展位前面站了半天，翻了翻尺码表，又摸了摸料子，问苏桂兰能不能长期供货。
苏桂兰把供货说明递过去，说可以，量大量小都接。
一个从邻省来的采购员当场订了八十件，说过半个月派人来提货。
第二天上午来了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，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大衣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她在展位前面站了好一会儿，把成衣样品一件一件看过去，又翻了翻尺码表，最后抬头看着苏桂兰。
“你就是苏桂兰？”
“是。同志您看看哪件合适？”
那女同志笑了一下，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
“我是省商业厅的，姓周，省里正在推一批地方名优产品，我看你这个牌子的衣裳样子好、做工细，想跟你聊聊。”
苏桂兰接过名片看了看。
省商业厅的，地方名优产品。
她心里动了一下，跟周同志在展位旁边坐下来聊了几句。
周同志问了她一些基本情况，铺子开了多久、雇了多少人、一年走多少货。
苏桂兰一一答了。
周同志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苏桂兰同志，我们想把你这个牌子作为省里的地方名优产品上报，写进材料里。
你从农村出来，一个人带着孩子，从裁缝铺干到如今几间铺面，这个经历很有说服力。”
苏桂兰愣了一下。
省妇联那边刚报过妇女创业典型，省商业厅这边又要报名优产品。她想了想，点了头。
周同志走了之后，傅明薇凑过来看了一眼名片，啧了一声。
“苏姐，省商业厅的名优产品，比省妇联那个典型还硬，名优产品报上去，往后你牌子在省里就挂了号了。”
苏桂兰把名片收进兜里，没多说什么。
可她心里清楚，牌子走到这一步，跟她当初蹲在空间地头看着满垄稻子发愁那会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展销会三天，苏桂兰的展位接了十几单供货合同，有省内的，也有邻省的。
算下来够铺子里忙半年的。
傅明薇把合同一张一张收好，拿本子记了账，末了跟苏桂兰说。
“苏姐，这些合同里的供货量，咱们现在的产能吃不下，得添人，添机器。”
苏桂兰点了点头。
回去之后她把二楼重新归置了一遍，又添了四台缝纫机，招了六个帮手。
傅明薇把新来的人编进原有的班组里，一个老手带一个新手，边干边教。
二楼挤得满满当当的，缝纫机声从早响到晚，热闹得很。
省商业厅的名优产品评选比苏桂兰预想的快。
材料递上去半个月，周同志就打来电话，说初评过了，下个月要来人实地考察。
苏桂兰把铺子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，又让傅明薇把账本、供货合同、尺码表、质检记录一样一样整理好，搁在展厅的台面上备查。
考察那天来了三个人，周同志带队，另外两个是省商业厅和轻工业厅的。
三个人在铺子里转了一圈，看了展厅、看了二楼缝纫车间、看了后头库房，又翻了翻账本和供货合同。
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拿起一件成衣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问苏桂兰针脚是谁走的、料子从哪儿进的。
苏桂兰一一答了，没有多话。
考察完了，周同志把苏桂兰拉到一边，压低声音。
“苏桂兰同志，你这个牌子初评过了，终评下个月在省里开，到时候你得准备一份材料，把牌子怎么创的、怎么走的量、怎么管的质量，写清楚，终评过了，牌子就能挂省里的名优产品标。”
苏桂兰应了。
回去之后她让傅明薇帮着写材料。
傅明薇写了三天，写了十来页纸，从牌子创立的初衷写到尺码表怎么定的、供货流程怎么管的、质量怎么把关的。
苏桂兰看了两遍，改了几处，让傅明薇誊抄了一份交上去。
终评那天苏桂兰去了省里，在评审会上讲了十来分钟。
她没念稿子，就照平时说话那样，讲自己怎么从孟屯跑出来、怎么在莱茵镇学手艺、怎么在省城开了头一间铺子。
讲到牌子的事……
“我没念过多少书，不会说大道理，我就知道一件事，衣裳是做给人穿的，针脚得匀、料子得实、尺码得准。这三样做到了，人家才信你的牌子。”
台下坐着的评审们听了，有的点头，有的记笔记。
苏桂兰讲完了，鞠了个躬下来，手心有点出汗。
终评结果半个月后下来的。
傅明薇从商业厅拿了文件回来，一进门就举着文件喊，“苏姐！过了！名优产品标下来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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