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妇联的座谈会定在十月中旬。
苏桂兰头天晚上把发言稿翻来覆去背了好几遍。
稿子是方同志帮她改的，不长，三页纸，讲她从孟屯到莱茵镇再到省城的经历。
她本来想照着稿子念，林劲松在旁边看了两遍，说了一句，“别念，就跟平时说话一样。”
苏桂兰想了想，把稿子收进兜里，第二天上了台真就没掏出来。
台下坐了几十号人，有省里的干部，有各地来的妇女代表，还有几个报社的记者。
苏桂兰站在台上，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叫苏桂兰，从莱茵镇来的，在省城开了两间裁缝铺，一个布料柜台。”
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紧，说了两句就顺了。
“从前在孟屯的时候，我一个人带着闺女，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。后来跑出来，到了莱茵镇，在缝纫班学了手艺。赵老师教我的时候说，手上有活，走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她讲得很平，没什么慷慨激昂的话，就说自己怎么学手艺、怎么接活、怎么攒钱开了头一间铺子。
底下的人听得很安静，偶尔有人点头。
“我现在雇了十来个人，有军嫂，有从乡下出来的姑娘，有从前在食堂洗碗的。她们跟我当初一样，手上没活，心里没底，我给她们工钱，教她们手艺，她们干得好我就给加钱。”
苏桂兰顿了顿。
“我没念过多少书，不会说大道理。我就知道一件事——人只要肯干，日子总能过起来。”
台下响起掌声。
方同志在头排坐着，笑着冲她点了点头。
散会之后有个报社记者追上来，说要采访她。苏桂兰推了两回没推掉，站在走廊里说了几句。
记者问她对未来有什么打算，苏桂兰想了想。
“把铺子再开大些，多招些人，让跟着我干的姐妹都能挣上钱。”
记者记完，又问了一句。
“听说你从前在孟屯吃过很多苦，有没有想过放弃？”
苏桂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过。我闺女三个月大的时候发高烧，我跪在院子里求人借钱看病，头磕破了都没借到，那时候我真觉得活不下去了。”
她抬头看着记者，“可我闺女活了。她活下来了，我就能活下去。”
第二天报纸上登了一小段，标题叫“从农村走出来的女裁缝”。
苏桂兰没怎么当回事，该去铺子去铺子，该接活接活。
可来看衣裳的人多了不少，有几个大嫂进了铺子先问“你就是报纸上那个苏桂兰吧”，问完就扯布做衣裳。许玲玲看着账本直乐，说桂兰姐你成名人了。
徐建军从家属区跑了之后，在城北砖窑里蹲了三天。
林劲松的人把棚户区翻了个底朝天，他不敢回去，白天缩在废品站后面的空棚子里，晚上出来找吃的。
废品站后面有个垃圾堆，他翻了半天翻出半块发了霉的饼子，拍掉绿毛啃了两口。
啃完了蹲在墙根底下喘气，胃里翻腾得难受。
他攥着那半块饼子，忽然想起从前在孟屯的日子。
那时候苏桂兰伺候他吃伺候他穿，王秀芝哄着他宠着他，他什么都不用干，日子照样过得舒舒坦坦。
如今他落到翻垃圾堆的份上，苏桂兰却在省城出了名，上了报纸，成了什么妇女典型。
他把饼子摔在地上，骂了一声。
第四天傍晚，他摸到许青青的偏厦。
许青青正在灶台前烧水，见他推门进来，吓了一跳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林劲松的人在城北搜了两天了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徐建军在炕沿上坐下来，脸色阴沉沉的，“我待不住了。你手里还有多少钱？”
“没了，上回撬墙偷的那两匹粗布卖了八毛钱，买了棒子面吃了。”
徐建军骂了一声。
两个人在偏厦里坐了一会儿，许青青忽然开口。
“苏桂兰上报纸了。你看没看？”
“看了。从垃圾堆里捡的半张报纸。”
“她如今在省城有名气，认识她的人多。你再去堵她，跑都跑不掉。”
许青青把水壶从火上提下来，“要我说，你别在省城待了。往北走，回孟屯附近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“回孟屯？村里人看见我就撵。”
“你别进村，孟屯北边那个山坳里有个看林子的老头，从前跟徐家有过来往，你去那儿躲一阵子，等风声过了再说。”
徐建军想了想，点了头。
可走之前，他得弄点钱。
他盯着许青青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你表妹许玲玲那边，库房里头还有东西没有？”
许青青摇了摇头。
“苏桂兰把值钱的料子全挪走了。如今库房里就剩些粗布和碎布头。”
“粗布也行。你再去一趟，让许玲玲给你开门。她要是开了，我进去搬东西。她要是还嘴硬，你就拿从前的事再吓她一回。”
许青青沉默了一会儿。
上回她拿从前的事吓许玲玲，许玲玲没吃她那一套。
可这回不一样。
徐建军走投无路了，她自己也快吃不上饭了。她咬了咬牙，点了头。
第二天傍晚，许青青去了分铺。
许玲玲正在柜台后面裁料子，见她推门进来，手上的剪刀停了一下。
“姐。”
“玲玲。”许青青站在柜台前面，脸上挂着一个笑，可那笑比哭还难看，“姐不是来闹事的。姐就是来跟你说说话。”
许玲玲放下剪刀，看着她。
“姐，你要是来借钱，我没有。你要是来闹事，我喊人。”
“不借钱，也不闹事。”许青青往前凑了一步，压低声音，“玲玲，姐跟你说句实话。徐建军在城北待不住了，要往北走。走之前他想弄点盘缠。你给姐拿两匹粗布，姐让他拿走，他走了，往后就不来烦你了。”
许玲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又冷又硬，跟她平时那副软和性子完全不一样。
“姐，你当我是傻子？你上回带他来撬我的墙，偷我的布，这回又来替他要东西。我要是给了，他下回还来。我要是开了这个口子，这铺子就别想安生了。”
许青青的脸沉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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