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劲松叹了口气。
“他手里没钱，在省城待不下去，去孟屯附近转悠，多半是想找从前在矿上认识的人搭伙。可孟屯那边没人待见他，他待不住，还会往别处去。”
苏桂兰点了点头。
可她心里清楚，徐建军只要还在外面晃，就是个没拔干净的刺。
他要是再找上许青青，两个人合在一起，不知道又会动什么歪心思。
第二天上午她去省妇联见了方同志，把材料填了。
方同志让她准备一份创业经历的发言稿，说下个月省里要开一个妇女创业座谈会，让她上台讲。
苏桂兰应了，回去的路上琢磨着发言稿怎么写。
进了家属区大门时，她远远看见楼下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瘦高个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，头发乱蓬蓬的，背微微佝偻着。他背对着她，正仰着头往楼上看。
苏桂兰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，露出一张瘦削的脸。
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胡子拉碴的，可那双眼睛苏桂兰认得。徐建军。
徐建军站在桂花树下，两只手插在兜里，歪着头看她。
苏桂兰没有躲，也没有快步走开。她站在原地，平平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徐建军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听说你在省里出了名，又是开铺子又是上交流会，还成了妇女典型。我来看看我前妻过得有多好。”
苏桂兰看着他，语气平平的。
“你走吧。家属区门口有卫兵，你再不走我喊人了。”
“别急着喊人。”徐建军往前走了两步，压低了声音，“苏桂兰，我手里没钱了，走不了，你给我点钱，我立马走。你要是不给，我就天天来。你今天不给，我明天还来。你总不能天天喊人吧？”
苏桂兰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徐建军，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。我给你指了条路，你去派出所自首，你不肯，后来你在城北藏了这些天，偷鸡摸狗的事干了不少，可什么都没捞着。你以为你来家属区门口堵我，就能拿到钱？”
徐建军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我告诉你，家属区门口有卫兵，巷口有小周守着，你今天露了面，明天再来，小周就能把你扣下，你以为你还能在省城待几天？”
徐建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嘴角那点笑没了，脸色阴沉沉的。
他攥了攥拳头，可到底没敢动手。
巷口那边小周已经听见动静走过来了。
“苏同志，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苏桂兰看着徐建军，“这位同志走错路了，正要走。”
徐建军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他走得很快，步子沉沉的，拐出家属区大门就不见了。
小周在旁边低声问要不要追，苏桂兰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追。他跑不了。你给林团长递个消息，就说徐建军在省城露面了，让他安排人在火车站和汽车站盯着。”
小周应了一声跑了。
苏桂兰站在桂花树下，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。
虎妞趴在窗台上冲她挥手，小橘蹲在旁边，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她也冲女儿挥了挥手，抬脚上了楼。
推门进屋时虎妞跑过来扑到她腿上，仰着脸喊妈妈。
苏桂兰弯腰把女儿抱起来，搂在怀里搂了一会儿。
虎妞被她搂得莫名其妙，小手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“妈妈你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苏桂兰松开她，摸了摸她的脑袋，“妈妈今天有点累。”
那天傍晚林劲松从团里回来时，苏桂兰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。
林劲松听完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他敢来家属区堵你？”
“堵了。小周在巷口，他不敢动手。”
林劲松在桌前坐了一会儿。
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。
“我今晚带人去城北搜。他白天露了面，晚上多半回砖窑。这回搜仔细些。”
苏桂兰点了点头。
林劲松穿上外套出了门，步子迈得又快又稳。
苏桂兰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，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，才转身回了屋。
林劲松带着人搜了城北棚户区。
那片地方不小，几十间废弃的砖窑和棚子挤在一起，黑灯瞎火的，到处是碎砖头和烂木头。
林劲松带了八个战士，分成四组，一组一组地搜。
手电筒的光柱在黑夜里晃来晃去，脚步声在砖窑之间回荡。
搜到第三排砖窑时，有个战士喊了一声。
林劲松快步走过去，手电筒照进窑洞里。
干草堆还在，上面压着几件破衣裳。
角落里扔着几个啃过的窝头，一只破碗里还剩着半碗浑水。
人已经走了，可东西没带全。
林劲松蹲下来翻了翻那几件破衣裳。
其中一件是灰棉袄，袖口磨得发亮，领子上有一块油渍。
他认得这件袄子。
去年冬天在莱茵镇，徐建军去大院门口闹事时就穿着它。
“人刚走不久。”林劲松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继续搜，把这片地方全过一遍。”
又搜了半个多时辰，把棚户区翻了个底朝天，没找到人。
徐建军像是钻了地缝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林劲松站在砖窑前面，看着黑黢黢的棚户区，眉头拧得很紧。
“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。他要是回来，直接扣住。”
林劲松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半夜。
苏桂兰还没睡，坐在灯下纳鞋底。见他推门进来，她抬起头。
林劲松在她旁边坐下来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找到。人走了，东西还在。”
苏桂兰点了点头，把鞋底翻了个面。
她心里有数。
徐建军白天在家属区门口露了面，晚上多半会换地方。他在暗处钻来钻去，可省城就这么大，他能藏的地方越来越少。
他手里的钱花光了，粮食也快吃完了，撑不了几天。
“他还会来。”苏桂兰开口，语气平平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
林劲松把她针线筐里的线团拿过来绕了两圈，放回去。
“我明天让团里再加两个人，铺子和家属区两头都盯着。他只要露面，就跑不了。”
苏桂兰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吹了灯躺下，虎妞翻了个身往中间拱，一只手攥着苏桂兰，一只手攥着林劲松。
苏桂兰闭着眼，听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
徐建军在暗处，可她不怕。
她身边有林劲松，有虎妞，有铺子，有手艺，有攒下的家底。
徐建军他翻不了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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