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，百货大楼的生意比夏天还忙。
苏桂兰每天上午去总铺盯着军需的活，下午去百货大楼看柜台的账，傍晚回分铺跟许玲玲对一遍当天的进项。
细棉布走得好，她又添了两种花色，一种蓝底白花，一种红底碎花，都是乡下人办喜事做新衣裳最爱用的料子。
货一摆上柜台就有人来问，没几天就卖了一半。
那天上午她正在柜台上理货，吴主任从办公室探出头来，招手叫她过去。
“小苏，来，跟你说个事。”
苏桂兰把手里的布样放下，跟着他进了办公室。
吴主任从桌上拿起一张红头文件递过来。
“省里要办一个秋季物资交流会，把各地的好东西聚到一块儿展销。咱们百货大楼要一个服装展位，我想让你来做。”
苏桂兰把文件接过去看了两遍。
物资交流会，省里牵头，各大百货大楼和供销社都参加，地点在省城展览馆，办三天。
文件上写着展位要设计、要布置、要有人站台讲解，不能光是挂几件衣裳了事。
“吴主任，我只会做衣裳，这展位怎么弄我不懂。”
“不懂就学嘛。”
吴主任推了推眼镜，“我看你行。你那个细棉布柜台一个月走几百件，成衣也卖得好，说明你懂老百姓想要什么。展位的事你不用操心，我让办公室的小李帮你弄设计，你只管把货备齐了，到时候站台讲解。”
苏桂兰想了想，点了头。
物资交流会是省里牵头的，参展的百货大楼和供销社不少，能在这个场面上露脸，往后生意路子更宽。
她回去跟林劲松说了这事。
林劲松听完，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她。
“省里的物资交流会？”
“嗯。吴主任让我做展位。”
“好事。”林劲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“你准备备什么货？”
“细棉布和成衣，成衣我做几件样子货，让人看见就知道咱们铺子手艺好，细棉布走量，价钱压到最低，薄利多销。”
林劲松点了点头。
“需要我帮忙的就说。”
苏桂兰想了想。
“你帮我去跟后勤处说一声，借他们的卡车用半天，把货运到展览馆去。”
“行。”
接下来的十来天苏桂兰忙得脚不沾地。
她让许玲玲盯着分铺的零活，自己把总铺的活分给几个帮手赶，腾出手来准备参展的货。
细棉布备了五百件，成衣做了三十件样品，又从空间里挑了几匹品相最好的花呢，打算在展会上露个脸。
虎妞放了学就在铺子里帮她叠布头、贴标签，小橘蹲在柜台后面打呼噜，偶尔有客人进来它睁开一只眼看看，又闭上了。
物资交流会那天是个大晴天。
展览馆门口搭了彩棚，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，省里几个头头脑脑都来了，站在台子上讲话。
苏桂兰的展位在靠里的位置，不算显眼，可她把成衣样品挂得整整齐齐的，细棉布码得方方正正，展台上还放了一件她亲手做的斜襟小褂，领口绣了一圈细碎的小花，针脚匀得像机器走出来的。
头一天上午人流量不大，到了下午渐渐多起来了。
苏桂兰站在展位前面招呼客人，把细棉布的料子抖开来给人看，又指着成衣样品讲做法和尺寸。
有几个供销社的采购员凑过来看了半天，问她能不能供货。
苏桂兰留了铺子的地址，说回去详谈。
第二天来了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，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列宁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她在展位前面站了好一会儿，把成衣样品一件一件看过去，又摸了摸细棉布的料子，最后抬头看着苏桂兰。
“你就是苏桂兰？”
“是。同志您看看哪件合适？”
那女同志笑了一下，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
“我是省妇联的，姓方。省里正在推妇女创业典型，我听说你的事迹，想跟你聊聊。”
苏桂兰接过名片看了看，心里动了一下。
省妇联的，妇女创业典型。
她想起在莱茵镇的时候，省里来调查的人也是因为“典型经验推广”才找上她的。
这回又来？
方同志拉着她在展位旁边坐下来，问了她一些基本情况。
铺子开了多久、雇了多少人、生意怎么样。苏桂兰一一答了，没有多话。
方同志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苏桂兰同志，我们想把你作为省里的妇女创业典型上报，写进材料里，你从农村出来，一个人带着孩子，从裁缝铺干到百货大楼的柜台，这个经历很有说服力。”
苏桂兰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图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图。”
方同志笑了笑，“可这个典型报上去，对你有好处。往后铺子要扩大、要贷款、要招工，有省里的支持，路好走得多。”
苏桂兰想了想，点了头。
物资交流会结束那天，苏桂兰算了算账，三天卖了一百多件细棉布，成衣订出去二十来件，还跟两个供销社的采购员搭上了线。
她把账本收好，心里踏实得很。
从展览馆出来时，小周在门口等着她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苏同志，莱茵镇来的。”
苏桂兰把信接过来拆开，是苏卫国写的。
信不长，写了几件事。
头一件是周秀兰身体好，前些日子着了凉，吃了两副药就缓过来了。
第二件是苏振邦退休手续办利索了，如今在家养花喂鸟，日子清闲。
第三件是镇上今年收成好，公社交了公粮，各家各户分的口粮比去年多。
信的最后一段写了一句。
“桂兰，前些日子有人看见徐建军在孟屯附近转悠。他没进村，在村外山坡上蹲了半宿就走了。村里人没搭理他，可他到底是个祸害。你在省城小心些。”
苏桂兰把信折好收进兜里，站在展览馆门口想了一会儿。
徐建军往北去了，在孟屯附近露了面，又走了。他没有进村，说明他知道村里人不待见他。可他到底想干什么？
在孟屯附近转悠，是想找帮手，还是想找什么东西？
她回到家把信给林劲松看了。
林劲松看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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