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桂兰脚步顿了一下，定睛去看。
那身形瘦小佝偻，头发花白蓬乱，跟许青青不一样。
她手里拎着一个破包袱，另一只手牵着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小丫头，那孩子约莫一岁多，瘦得脸蛋都凹进去了，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褂子。
苏桂兰认出来了。
王秀芝。
王秀芝也看见了她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。
她拽着孩子往前挪了两步，在离苏桂兰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虎妞仰着脸看了看那个佝偻的老太太，又看了看她手里牵着的小丫头，往苏桂兰腿边靠了靠。
“桂兰……”
王秀芝开口，嗓音又干又哑，跟从前在孟屯那副尖利泼辣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我带着孩子，没地方去了。”
苏桂兰看着她，没有马上开口。
这张脸她太熟悉了。
前世就是这张脸，掐着她的脖子告诉她真相，把她最后一**气都掐断了。
重生之后在孟屯，又是这张脸，挺着肚子骂街，撺掇徐建军来抢虎妞。
如今她佝偻着腰站在省城的街边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把精气神都抽干了。
“建军被抓了，许青青跑了，矿上的棚子也被收了。”
王秀芝低下头去，攥着那个破包袱的手微微发抖，“孩子病了好些天，没钱看大夫，我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没法子了。”
苏桂兰低头看了看那个小丫头。
孩子怯生生地仰着脸，两只眼睛大大的，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，跟她怀里那破包袱一样，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。
苏桂兰想起虎妞小时候在孟屯那间漏风的泥瓦房里发高烧的样子，心口紧了一下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苏桂兰牵着虎妞往家属区外面走，王秀芝愣了一下，拽着孩子跟在后面。
苏桂兰没把她带回家，带到了家属区外面的裁缝铺里。
铺子已经打烊了，帮手们都下了工，屋里安安静静的。
苏桂兰开了门，让王秀芝坐在柜台外面的长凳上，又去隔壁刘嫂家借了点热水和半碗米。
虎妞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小丫头。
小丫头也看着她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了一会儿，虎妞从兜里掏出一块红薯干递过去。
小丫头怯生生地接了，攥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啃着。
虎妞回头冲苏桂兰喊，“妈妈，她饿了。”
苏桂兰把热水和米搁在柜台上，搬了把凳子坐在王秀芝对面。
王秀芝捧着热水碗喝了两口，又喂了孩子几口。
苏桂兰看着她那双手，指头全是裂口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，跟从前在孟屯时那副养尊处优的样子天差地别。
“你想怎么办？”
王秀芝低着头，半天没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：“我不知道。我带着孩子从矿上出来的时候，只带了身上这几件衣裳。路上搭了辆顺路的车，司机看我们娘俩可怜，没要钱，到了省城下了车，东南西北都分不清，打听到你在这儿，就找过来了。”
苏桂兰看着她，语气平平的：“你找过来，是想让我养你？”
王秀芝攥着碗沿的手指节发白。
她抬起头来看着苏桂兰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，可嘴皮子动了几下，那句求人的话到底说不出口。
从前她在孟屯是怎么对苏桂兰的，她自己心里清楚。
把苏桂兰的口粮扣下来给徐建军吃，虎妞生病了连几分钱都不肯出，把苏桂兰卖给神婆配冥婚。
这些事她做过，赖不掉。
“我不养你。”
苏桂兰的声音不高，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从前做过什么，你心里有数。我不会把你接进家里住，也不会给你钱让你去胡来。”
王秀芝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低下头去，把脸埋进碗沿后面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可孩子没罪。”
苏桂兰看了一眼那个啃红薯干的小丫头，“你带着孩子去家属区后面那条街上找个落脚的地方，第一月的房租我先替你垫上，要还的，往后你自己想办法，军区后勤处那边我帮你问问，看有没有你能干的零活。你手脚还能动，总能挣口饭吃。”
王秀芝抬起头来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桂兰，我对不住你。”
苏桂兰没有接这句话。
对不住三个字太轻了，抹不平前世那一条命，也抹不平虎妞那三年受的苦。
可她也没打算把王秀芝往绝路上逼。
孩子无辜，她做不出来看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饿死在街头的事。
她从柜台里拿了纸笔，写了个地址递给王秀芝，又给了她几张毛票，让她先去买点吃的。
王秀芝接了东西，牵着孩子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苏桂兰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什么都没再说，佝着腰走了。
那天夜里虎妞睡着后，苏桂兰坐在灯下纳鞋底。
林劲松从外面进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苏桂兰把王秀芝来的事跟他说了。
林劲松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做得对。孩子无辜。”
苏桂兰点了点头。
林劲松伸手把她针线筐里的线团拿过来绕了两圈，放回去。
他绕线的动作比从前熟练多了，绕完放回去，又拿起另一团接着绕。
“王秀芝那边，我让人留意着。她要是安安分分找活干，就让她待着。要是再动什么歪心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桂兰把鞋底翻了个面，针脚走得细密匀称，“我帮她这一回，是看在那孩子的份上。往后她怎么走，看她自己。”
王秀芝在家属区后面那条街上租了一间小偏厦，比从前在孟屯那间泥瓦房还小，可好歹不漏风。
苏桂兰帮她垫了头一个月的房租，又托刘嫂在家属区食堂给她找了个洗碗的活。
王秀芝每天去食堂洗半天碗，挣几毛钱，剩下的时间带孩子。
小丫头瘦归瘦，养了几天脸上有了点血色，也肯跟虎妞玩了。
虎妞每天放学路过那间偏厦时都要停下来，从兜里掏块红薯干塞给那个小丫头。
小丫头攥着红薯干冲她笑，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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