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建军这个人，条件一般，可踏实本分，对许玲玲是真心实意的。
许玲玲跟着她娘在乡下长大，吃过苦，也不是那种攀高枝的人。
两个人要是真心实意地过日子，倒是一桩好姻缘。
饭后方建军帮着收拾碗筷，许玲玲在旁边拦着不让他动手。
两个人推来推去的，周秀兰在旁边看着笑。苏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进了屋。
她想起自己从前在孟屯那三年，想起徐建军那副嘴脸，又想起林劲松蹲在院子里给小橘修猫窝的样子。
日子过到最后，找的不过是一个踏实肯干、知冷知热的人。
六月初，田里的早稻就黄了。
公社组织人手开镰收割，镇上和村里的人都下了田。
苏桂兰跟着缝纫班的姐妹们去地里帮了两天忙，腰酸背疼。
虎妞跟着周秀兰在田埂上给她送水，小橘蹲在虎妞脚边，尾巴一甩一甩的，偶尔伸爪子去够田里的稻穗。
方建军也来了。
他卷着裤腿踩在泥地里，割稻的速度比苏卫国快。
苏卫国在旁边闷头干活，偶尔抬头看一眼方建军，又低下头继续割。
方建军割完一垄回头看见苏卫国还在半截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，“卫国哥你快点。”
苏卫国直起腰来抹了把汗，回了一嘴，“你属兔子的行了吧”。
旁边的刘大姐听了笑得直不起腰，说这俩大男人跟小孩似的。
苏桂兰站在田埂上喝水的工夫，远远看见许青青从后勤处的方向走过来。
她穿着临时工服，瘦瘦的，可精神头比从前好了。
她走到田埂边停下来，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，又抬头往田里看了一眼。
她的目光扫过苏桂兰，停了一瞬，随即移开了。
她转身走了，脚步不快不慢的，拐进了后勤处那条巷子。
苏桂兰收回目光，把水壶盖上，下田继续割稻。
许青青在后勤处干了快三个月了，没闹事，没递话，每天按时上工按时下工。
镇上的人也不再议论什么了。
夏收忙了十来天，早稻收了上来。
公社交了公粮，各家各户也分到了口粮。
苏桂兰空间里的早稻也收了，她把稻粒捋下来装进麻袋，码在地头。
旁边的红薯地刚翻过土，新一茬的藤蔓已经爬了半垄。
她蹲在地头把长得密的藤蔓匀了匀，又往空出来的地上撒了把菜籽。
空间的暖光洒在她身上，安安静静的。
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，镇上的人还在饿肚子，粮站门口排着长队，虎妞瘦得下巴都尖了。
如今粮站的队伍短了，供销社的货架满了，虎妞的脸蛋也圆回来了。日子一天比一天好。
那天傍晚林劲松回来得比平时早。
他进了院门，把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苏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，见他站在那里不动，走出来问他怎么了。林劲松转过身来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桂兰，团里要调我回省城。”
苏桂兰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今天下午的命令。省城军区要组建一个新团，调我过去当副参谋长。”
苏桂兰看着他，没有马上接话。
林劲松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可苏桂兰看得出来，他心里有事。
他在莱茵镇待了这些年，从团长干起，跟镇上的人熟了，跟苏桂兰成了家，虎妞在这里上学前班，日子刚刚安稳下来。如今要调走，他心里也不踏实。
“你想去吗？”苏桂兰问。
林劲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命令下了，得去。可我放心不下你和虎妞。”
“有什么放心不下的？省城是大地方，条件比镇上好。虎妞去了省城能上好学校，我的缝纫活到哪儿都能干。”
林劲松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抹布拿过来放在灶台上，攥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掌干燥温热，带着薄茧。
“桂兰，你跟虎妞跟我一起去。”
苏桂兰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坦坦荡荡的，安安静静的。
她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虎妞睡着后，苏桂兰把林劲松要调走的事跟周秀兰和苏振邦说了。
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“省城好，孩子上学方便。”
苏振邦点了点头，“去吧，家里有你哥在。”
苏桂兰看着这一家人，心里暖融融的。
她在莱茵镇待了两年，从一间漏风的泥瓦房搬进了大院，从一无所有到有了缝纫班、供销社的活计，有了家人，有了林劲松，有了虎妞的学堂。
如今要走了，心里有些不舍，可她也知道，日子得往前走。
走之前那几天，苏桂兰把该办的事一件一件办了。
她去缝纫班跟赵老师道了别。赵老师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。
她去供销社交了最后一批活。李会计接过样品衣裳翻了翻，叹了口气说，“你这一走，我们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手艺。”
苏桂兰笑了笑说，“巧云比我做得好。”。
她去粮站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排队的人来来往往。
从前她在这里排过队，在这里给老太太递过红薯，在这里被许青青堵过，在这里被徐建军盯过。
如今要走了，这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那天傍晚她去了趟孟屯。
她坐牛车去的，胖婶在村口等着她。
两个人坐在胖婶家的灶台边说了半天话，胖婶给她塞了一袋子干菜，说，“省城东西贵，带着。”
张大夫也来了，给她包了几包药材，说“用得着”。苏桂兰一一收了，跟他们道了别。
走的那天是个晴天。
林劲松提前把行李搬上了卡车，苏桂兰抱着虎妞坐在车斗里。
虎妞背着碎花布书包，趴在车斗边沿往外看。
小橘蹲在她脚边，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周秀兰站在院门口抹眼泪，苏振邦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廊下，苏卫国扛着工具箱站在巷口。
虎妞冲他们挥了挥手：“外婆再见！外公再见！舅舅再见！”
周秀兰擦着眼泪冲她摆手。苏卫国扛着工具箱走过来，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虎妞的兜里：“路上吃。”
虎妞掏出来一看，是几块红薯干，咧嘴笑了。
车子发动了，缓缓驶出巷子。
苏桂兰抱着虎妞坐在车斗里，看着大院越来越远，看着粮站门口的老槐树越来越小，看着镇上的屋顶渐渐融进暮色里。
虎妞趴在她怀里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，含含糊糊地问：“妈妈，省城有大老虎吗？”
苏桂兰低头看着女儿，笑了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有小橘吗？”
“有。小橘跟咱们一起去。”
虎妞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趴在她怀里渐渐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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