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青青坐了很久，直到天擦黑了才站起来。
她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，走出茶馆，拐进了北边那条巷子。
她没有去找苏桂兰，也没有再往军区大院的方向走。
她回了那间偏厦，推开门，屋里冷清清的。
她坐在炕沿上，把那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遍，看完了，她把它折好，收进了包袱最底下。
第二天一早，许青青去批发站辞了工，结了最后几毛钱工钱。
她收拾好包袱，退了偏厦，拎着东西往镇口走。
路过粮站时她远远看见苏桂兰站在队伍里买粮，怀里抱着个布袋子，跟旁边的人说着话。
苏桂兰没有看见她。
许青青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她坐上了往北去的牛车。
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镇子，两旁的田地往后退去，镇上的屋顶越来越小。
许青青靠在车斗里，风吹得她头发乱飞。
她闭着眼，手按着胸口那个包袱，包袱底下压着那张离婚证明。
她只能先回煤矿去
至于往后怎么办，她还没想好。
可她心里清楚一件事，苏桂兰的路她走不通，苏卫国的路她也走不通了。
她得自己找条路走。
苏卫国从茶馆回来那天晚上，苏桂兰正在灶房帮周秀兰蒸红薯。
听见院门响，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，见苏卫国走进来，脸色沉沉的，不像平时。
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，跟周秀兰说了声就出去了。
苏卫国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，手里攥着一根烟，没点。
苏桂兰在他旁边坐下来，也没急着开口。
兄妹俩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，苏卫国才把烟点上，吸了一口。
“我把离婚证明给她了。”
苏桂兰点了点头。
她心里有数。昨天小周跟她说许青青托人给苏卫国递了口信，她就知道这事迟早得有个了结。
“她什么反应？”
“哭了。”
苏卫国把烟灰弹了弹，“哭也没用。我跟她说，把手续办了，往后各过各的。她要是再闹，我就把从前的事一桩桩摆出来。”
苏桂兰看着他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。
苏卫国这个人，从小就不爱说话，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。
许青青当初跟着他下放吃苦，他记着那份情，这些年一直忍着。
可忍到今天，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。
“大哥，你心里不好受吧？”
苏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烟头摁灭在石墩上。
“不好受。可该办的事就得办。她是桂兰你的嫂子，可她也是害你的人。我分得清。”
苏桂兰没再说什么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苏卫国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“行了，别担心我，你哥没那么脆弱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我去看看虎妞睡了没有。”
苏桂兰看着他进了屋，又在石墩上坐了一会儿。
夜色漫上来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，小橘从墙头上跳下来蹭她的脚踝。
她弯腰把猫抱起来，毛茸茸的体温贴在掌心里。
灶房里周秀兰还在忙活，锅里的红薯冒着甜香。
她抱着猫进了灶房，帮母亲把蒸好的红薯捡进盆里。
“你哥的事，办妥了？”
周秀兰低声问。
“办妥了。”
周秀兰叹了口气，没再多问。
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，可也知道有些事闺女和儿子不想多说，她就不多嘴。
那天夜里虎妞睡着后，苏桂兰坐在灯下纳鞋底。
林劲松从外面进来，在炕沿上坐下。
他今天回来得晚，在团部开了半天的会。
苏桂兰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，林劲松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哥心里有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可到底三年的夫妻，说断就断了，心里不好受。”
林劲松点了点头，伸手把她针线筐里的线团拿过来绕了两圈。
他绕线的动作比从前熟练了，不像头一回那样笨手笨脚的。
苏桂兰看着他绕线的样子，忽然想起他第一回来家里吃饭那会儿，坐在桌边手足无措的模样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林劲松问她。
“没什么。”苏桂兰低下头继续纳鞋底，“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快，你头回来家里那会儿，连茶碗往哪儿搁都不知道。”
林劲松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，把线团放回去，没接话。
苏桂兰也不再说，低头缝着鞋底，针脚细密匀称。林劲松在旁边坐着，安安静静地看她缝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。
“桂兰，你哥的事，往后我多留意些。团里要是有合适的人，我帮他看看。”
苏桂兰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林劲松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认真。
他是认真的。
苏卫国是他大舅子，是他媳妇的亲哥，他把这事放在心上了。
“行。”苏桂兰点了点头，“不过你也别太急。我哥那个人，得慢慢来。”
林劲松嗯了一声，没再多说。
两个人吹了灯躺下，虎妞翻了个身往中间拱，一只手攥着苏桂兰，一只手攥着林劲松，梦里又咧着嘴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苏桂兰送虎妞上学时在巷口碰见了苏卫国。
他正扛着工具箱往后勤处走，看见虎妞背着书包跑过来，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。
“舅舅！我今天要写大字！”虎妞搂着他的脖子喊。
“写什么字？”
“写‘人’！老师教的！”
苏卫国把她放下来，摸了摸她的脑袋。
“好好写，写好了给舅舅看。”
虎妞用力点头，背着书包跑进学校去了。
苏桂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暖融融的。苏卫国转身要走，苏桂兰叫住了他。
“大哥。”
苏卫国回过头来。
“往后有什么事，别一个人扛着。家里人多，帮得上。”
苏卫国看了她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，扛着工具箱走了。
他走得不快，步子稳稳当当的，背影在晨光里拉得长长的。
苏桂兰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往缝纫班走。
街面上人来人往，粮站门口排着队，供销社的喇叭里放着广播。
日子平平稳稳地过着，每个人都在往前走。
转眼到了腊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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