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青青在镇上租了间偏厦，就在大车店后面那条巷子里，比矿上那间强些，好歹不漏风。
她把孩子在煤矿托给了王秀芝，说好每个月捎两块钱回去当口粮。
徐建军还在矿上混着，偶尔来镇上一趟，喝顿酒就走了。
许青青懒得管他，她在批发站找了份临时工，搬货、打包、算账，一天挣三毛钱，够自己吃喝。
这些天她在镇上走来走去，把苏桂兰的日子看了个真切。
苏桂兰每天早上去缝纫班，傍晚去供销社交活，路过粮站时跟人打招呼，在巷口跟小周点头。
她穿着从前做梦都穿不上的好衣裳，脸上红润润的，笑起来眉眼舒展。
虎妞背着书包上学前班，扎着两个小揪揪，蹦蹦跳跳的，镇上的人见了都夸。
林劲松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去团部，傍晚回来时总在巷口站一站，等虎妞跑出来扑他腿上才笑着进院。
许青青站在大车店门口看过一回。
看完了，她回到偏厦里坐了一整夜。
她想明白了。
苏桂兰有林劲松撑腰，有镇上的人给她说话，有缝纫班和供销社的活计傍身。她许青青手里什么都没有，硬碰硬碰不过她。
可她还有苏卫国。
苏卫国是苏桂兰的亲哥，可也是她许青青的男人。
从前在苏家的时候，苏卫国对她虽说不算百依百顺，可也从来没让她吃过苦。
她跟着他下放三年，他念她的情。
后来苏桂兰回来了，他偏着妹妹，跟她生分了。
可那到底是一时的气，夫妻三年，情分还在。
只要她放低姿态，跟苏卫国好好认个错，未必不能回去。
许青青打定了主意，托人给苏卫国捎了个口信，说想见他一面，有话当面说。
口信是让大车店老板娘转的，说定了日子，在镇东头那家茶馆见面。
那天下午许青青提前到了茶馆。
她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，头发仔细编了辫子，脸上还扑了点粉。
那粉是她在批发站攒了半个月工钱买的，舍不得多用，只薄薄扑了一层。
她坐在茶馆角落的位子上，手里攥着碗热水，等着苏卫国来。
苏卫国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，袖子挽到小臂，胳膊上那道旧疤还在。
进了茶馆他扫了一圈，看见角落里的许青青，脚步顿了顿，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你找我什么事？”
许青青看着他，心里忽然有些发慌。
苏卫国比从前瘦了些，脸色也沉些，不像从前在家里时那副木讷温和的模样。
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看她，目光落在桌面上，等着她开口。
“卫国，”许青青开口，嗓音放软了，“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不好？”
苏卫国没接这话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你有话直说。”
许青青攥着碗沿，低下头去，声音里带着几分颤。
“卫国，我知道从前是我不对。我不该动那些歪心思，不该跟桂兰过不去。我如今想明白了，我就是鬼迷了心窍，一时糊涂。你念在咱们夫妻三年的份上，原谅我这一回，行不行？”
苏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把茶碗放下。
“许青青，你说的这些，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许青青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“你伪造电报的事，你联合许玲玲挑拨桂兰和爸妈关系的事，你后来往省城递材料的事，桩桩件件我都知道。”
苏卫国的语气很平，没有发火，也没有激动，“我一直没找你，是因为念着从前的情分，你跟着我下放吃了三年苦，这个情我记着，可情分是情分，事是事。”
许青青的脸色白了。
“你跟桂兰过不去，我忍了，你走了，可你如今又回镇上来了，还在外面打听桂兰的事，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许青青急着开口。
“你别急着否认。”
苏卫国看着她，目光沉沉的。
“你托人打听桂兰的底细，你去批发站打听林团长的消息，你以为我不知道？镇上就这么大，你做什么事瞒不住人。”
许青青的嘴唇抿紧了。
她攥着碗沿的手指节发白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我就是想回来看看你……”
“看我？”苏卫国看着她，“许青青，你回来这些天，找过我吗？没有。你找我是因为什么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许青青低下头去，不再说话了。
苏卫国沉默了好一会儿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。
许青青低头一看，是一张纸，上面写着字，底下盖着公章。
她认得那种纸，是离婚证明。
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苏卫国，嘴唇哆嗦着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早该办了。”
苏卫国的声音不高，可每个字都稳稳的，“你走之后我一直压着没办，想着你兴许会回来。后来你在矿上和徐建军母子在一起，我想着你在那边安了家也好。可你回来了，还在动那些心思。”
“卫国，你不能这样……”
许青青的声音尖了起来，茶馆里几个客人扭头看过来。
“我怎么不能这样？”
苏卫国看着她，语气还是平平的，“你跟徐建军搅在一起的时候，想过我吗？你往省城递材料害桂兰的时候，想过她是我妹妹吗？你想回来就回来，想走就走，许青青，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。”
许青青的眼泪涌出来了。
她伸手去够苏卫国的手，被他轻轻避开了。
“这张证明你拿着。”
苏卫国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，“你去县里民政局办手续，办完了咱们两清，往后你过你的日子，我过我的日子，桂兰那边，你也别再去招惹了，你要是再闹，我就把从前那些事一桩一桩摆出来。你掂量掂量，谁吃亏。”
许青青攥着那张纸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上面。她抬头看着苏卫国，那张她曾经嫌木讷、嫌不会说话的脸，如今沉得像块石头，没有半分松动。
“苏卫国，你真的这么狠心？”
苏卫国站起来，低头看着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许青青，不是我心狠。是你一步一步把路走没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步子稳稳当当的，出了茶馆往南边走了。
许青青坐在茶馆角落里，攥着那张离婚证明，眼泪糊了满脸。
茶馆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了她一眼，叹了口气，没有过来催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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